“怎么买这个?”他问。
乔萤剥着虾,闻言抬起眼:“我想喝。超市看到的,就买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耳朵尖有点红。
秦越没戳破。他又吸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着乔萤低头认真剥虾的样子,头发丝粘在汗湿的脖子上。这个画面和他过去三十年经历的生日晚餐毫无相似之处,只有四个卖相普通的家常菜,两袋小孩喝的果汁和一个乔萤。
但他觉得……挺好。
吃完饭,乔萤抢着收拾碗筷。秦越没争,起身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频道,声音调低。厨房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乔萤从厨房出来,她去洗了澡换了睡衣,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在头顶。她走到沙发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放在茶几上,推到秦越面前。
“生日礼物。”她说,声音有点紧。
秦越看着那个盒子,浅棕色木质,边角有磨损,表面没有logo或装饰,很朴素。他拿起来,有点分量。打开,里面垫着黑色绒布,上面躺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他拿起打火机。金属的冰凉质感,表面是细密的竖纹肌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造型方正,边角圆润。正面镶嵌着一枚徽章,皇冠环绕着一个锚。他翻到侧面,靠近底部的地方刻着一行小字:WINSTON J. AIDEN。
“旧货店淘的。”乔萤在他旁边坐下,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手里的打火机,“店主说,是1938年登喜路的纯银煤油打火机。原主人是个英国海军上尉,叫温斯顿·J·艾登,参加过二战。”
秦越拇指推开顶盖,“咔”一声轻响,黑色的打火石轮和棉芯露出来。他试着拨动打火轮,火星迸出来。
“我知道你不缺打火机。”乔萤继续说,“但这个……有故事。而且我觉得你会喜欢这种……旧东西,扎实,有分量。”
秦越没说话。他把打火机握在掌心,金属被焐得温热。他确实有很多打火机,都是别人送的,贵的精致的,放在抽屉里,很少用。但这个不一样,刻着一个陌生军官的名字,来自1938年,经历过战争,飘洋过海,最后躺在这个小木盒里,被乔萤淘来,送给他。
“你怎么知道去旧货店?”他问。
“符小姐建议的。”乔萤老实交代,“她说古玩市场可能有……独特的东西,我就去了。”
秦越挑眉:“她还说什么了?”
乔萤眼神飘忽了一下:“还说了……果倍爽的事,但我觉得那个太奇怪了,就没买那个当礼物。”
秦越笑了,很轻的一声。果倍爽,符莫郁果然是故意的。但乔萤买了,还冰好了放在桌上。打火机是正经礼物,果倍爽是……彩蛋?
“旧货店好玩吗?”他问,把打火机放回盒子。
乔萤眼睛亮了些,开始叙述:“挺……神奇的。我看到了红木雕的奥特曼,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摆在一堆铜钱旁边。还有摊贩卖清代手雷,生锈的铁疙瘩,说是兵器。还有一个青铜做的AK-47,说是艺术复刻版。”她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弯起来,“我本来想给树智买那个红木奥特曼的,但想想他肯定会拿学校炫耀,就算了。”
秦越想象着那个画面——古玩市场,摊位上摆着红木奥特曼和清代手雷,乔萤站在中间,一脸认真地考虑要不要买。很荒诞,但也很“乔萤”。
“最后我进了家店,叫‘萝拉花园’。”乔萤继续说,“店主是个混血老爷爷,要关店去法国了。店里好多老玩具,还有标本。这个打火机就放在玻璃柜里,我一眼就看到了。”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他还送了我一个芭比娃娃,是他女儿小时候的。说我像他女儿……”
秦越看着她。她眼睛很亮,脸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汽,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颈侧。她讲这些事的样子,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谢谢。”他说,“礼物很好。”
乔萤眨眨眼,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她凑过来,很轻很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生日快乐,秦越。”她说,然后站起身,“我去吹头发。”
她抱着毛巾走向浴室。秦越坐在沙发里,手里还握着那个小木盒。电视里的新闻主播在播报国际局势,声音模糊。他低头,打开盒子,又拿出那个打火机。
WINSTON J. AIDEN,温斯顿·J·艾登。
他忽然想,这位艾登上尉,在军中会不会因为名字被调侃?温斯顿——丘吉尔的名字。J——也许是约翰,也许是詹姆斯。艾登——二战时的英国外交大臣,后来也当过首相。如果这位军官全名是温斯顿·约翰·艾登,那简直像个政治家的名字集合体。同僚们大概会开玩笑,叫他“首相阁下”或者“未来的唐宁街主人”,严谨的英国佬也有无聊的时候。
他把打火机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徽章上的锚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海军,锚,和名字里的政治寓意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一个本该在海上的人,却背负着陆地上权力巅峰的名字。
乔萤吹完头发出来时,看见秦越还坐在沙发里,拿着打火机在看。
“你想给它取名字吗?”她在他旁边坐下,“店主说,有些收藏家会给重要的老物件取名。”
秦越侧头看她:“你想叫它什么?”
乔萤想了想,眼睛转了转:“首相。”
秦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刚才的联想,乔萤居然直接说出来了。
“为什么?”他问,眼里还有笑意。
“因为它旧,有历史,而且原主人叫温斯顿啊。”乔萤理所当然地说,“名字和那个英国首相有点像,温斯顿·丘吉尔。这个打火机,陪过一个叫温斯顿的军人,现在陪你。叫它‘首相’,不是很合适吗?虽然小了点……”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打火机的大小。
秦越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那点因为生日而起的滞涩感,彻底消散了。三十岁,立不立业,成没成家,那些被外界赋予的意义,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的。重要的是此刻,这个旧打火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重量,桌上残留的饭菜香气,和身边这个思维跳跃会送他“首相”的女孩。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乔萤顺从地靠在他肩上,头发上的湿气透过衬衫面料,带来微凉的触感。
“今天累吗?”她问,手上玩着他衬衫的扣子。
“还好。”秦越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你做饭更累。”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被关掉了,客厅里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行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连绵到远处,看不见尽头。
“秦越。”乔萤忽然叫他。
“嗯?”
“三十岁快乐。”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虽然我不太懂‘而立’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秦越没说话。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很轻的一个吻。
后来洗漱完躺下时,已经快十一点。秦越关了灯,卧室陷入黑暗。乔萤背对他侧躺着,呼吸渐渐平稳。
就在他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忽然翻过身,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然后,一个很轻的带着湿润触感的吻落在他耳垂上。
“逊老公,”她含混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生日快乐。”
然后她迅速缩回自己被窝,把被子拉过头顶装死。
秦越在黑暗中睁着眼,愣了好几秒。耳朵被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那句“逊老公”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逊?因为他今天回家晚?还是因为她做饭他没能帮忙?或者……只是她随口起的绰号?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团隆起的被子。里面的人一动不动,但呼吸节奏明显乱了。
秦越伸出手,连人带被子捞过来。乔萤惊呼一声,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秦越问,声音低低的。
乔萤眨眨眼,装傻:“啊?我说……生日快乐?”
“前面三个字。”
“……忘了。”她把脸埋进枕头。
秦越没追问,只是把她搂紧。乔萤起初还绷着,慢慢就放松下来,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胸口。
“晚安。”她说,声音闷闷的。
“晚安。”秦越说,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很软。
他闭上眼睛。三十岁的第一天,还有几分钟就要结束。没有盛大的庆祝,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那些“应该”有的仪式感。只有一顿卖相普通的家常菜,两袋冰镇的果倍爽,一个刻着陌生军官名字的旧打火机,和一个叫他“逊老公”的女孩。
但他觉得,这样很好。
窗外,城市沉入更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