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市场的人比乔萤想象中多。
她站在入口的石牌坊下面，看着里面挤挤挨挨的摊位和攒动的人头。空气里混杂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阳光被两边的屋檐切成窄窄的一条，落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摊主们大多坐在小马扎上，守着面前铺开的旧物，有人闲聊，有人打盹，也有人目光敏锐地扫视着来往的潜在买主。
乔萤捏了捏背包带子，走了进去。
里面通道不宽，两边摊位几乎首尾相接。她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物件上滑过：缺角的瓷碗，泛黄的旧书，生锈的铜钱串，看不出年代的木雕，蒙尘的玻璃器皿。很多东西她叫不出名字，只觉得旧，而且杂乱。讨价还价的声音，真假难辨的“祖传”“老货”介绍，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混在一起往耳朵里钻。
第一个摊位摆着些瓶瓶罐罐，青花、粉彩，釉面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给一对夫妻讲解什么“釉里红”。乔萤听不懂那些术语，目光移开。
下一个摊位乱些，东西杂。她看到一尊造型奇特的红木雕塑，大约三十厘米高，涂漆鲜亮，摆在一堆铜钱和旧书旁边。乔萤仔细看了看，是奥特曼，还保持着经典的发射光线姿势，但木质纹理和过于端正的雕工让它看起来既认真又滑稽。
红木奥特曼。乔树智会喜欢吗？他还在看奥特曼吗？好像上个月还听他念叨新出的剧场版。但这是生日礼物吗？给树智当个恶作剧礼物也许可以，但秦越……
她脑子里浮现秦越收到红木奥特曼时的表情。大概是先愣一下，然后眉头微蹙，用那种“这是什么奇怪东西”的眼神看看她，再礼貌地说谢谢，东西会被放在书架某个角落积灰。
不适合。她摇摇头，往前走。
又走过几个摊位，卖玉器的，卖旧书的，卖毛主席像章的。她看得有些眼花，心里那点期待慢慢沉下去。这些东西要么太普通，要么太古朴，离秦越的世界太远。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清代手雷”，乔萤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摊位很小，一块蓝布铺在地上，上面散放着些铁器、铜器，都生着厚厚的锈。那颗“手雷”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铁锈斑斑，圆柱形，一头有环，确实有点像电视里见过的手榴弹，但更粗短，锈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旁边还摆着个木牌，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清代兵器，铁蒺藜火雷，稀有”。
乔萤蹲下来，盯着那个铁疙瘩。清代？手雷？她历史学得一般，但也隐约觉得不对劲。而且……送秦越一个生锈的古代武器？她想象秦越拆开礼物，看到一颗锈铁手雷的表情。这次可能连礼貌的微笑都维持不住，会直接问她：“乔萤，你解释一下？”
她站起身，决定不再看这个摊位。往前几步，另一个摊位上，她看到了青铜AK。
一把大概半米长的AK-47步□□型，通体青铜色，锈迹做得很逼真，枪托上还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摊主是个年轻人，正在给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吹嘘：“这是按商周青铜器纹饰复刻的，艺术价值，懂吗？不是真枪，是艺术品！”这已经不是独特了，这是离谱。秦越收到一把青铜AK会是什么表情？她想象不出来，只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红木奥特曼，清代手雷，青铜AK。这个古玩市场像是个错乱的时空集合地，什么都有可能出现在这里。她给树智买红木奥特曼当生日礼物的念头彻底打消了。那小子会笑疯，然后拿去学校炫耀，最后大概率被老师没收，还得她去解释，麻烦。
乔萤决定放弃这些露天摊位，去两边的店铺里看看。店铺看起来正规些，至少东西都摆在玻璃柜里。
第一家店门脸不大，黑底金字招牌，写着“博古斋”。推开门，一股陈腐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檀香。店里光线昏暗，靠墙是多宝格，摆着大小不一的瓷瓶、玉雕、铜佛。中间是玻璃柜台，里面陈列着各种手串，紫檀的、菩提的、蜜蜡的、翡翠的。角落里还堆着两把太师椅和一张雕花茶几，木色沉暗。
一个穿着盘扣褂子，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从里间走出来，没说话，只是打量她。
乔萤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她看着玻璃柜里面油光发亮的手串，又抬头看墙上那幅褪色的《松鹤延年》图，和多宝格上表情肃穆的佛像。太安静了，也太沉重了。每一件东西都像被时间定了型，散发着沉沉暮气。
她忍不住想，如果秦越穿上那种深色的长衫，手腕戴上这么一串沉甸甸的檀木珠子，坐在那太师椅里……画面刚一浮现，就被她掐灭了。不像他，一点也不像。
她对着看向她的老师傅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随便看看”，便退了出来。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她轻轻舒了口气。接下来，她又进了两家店。一家专卖各种玉石原石和雕刻件，绿白白的一片，冰冷坚硬。另一家更像杂货铺，从老钟表、旧收音机到褪色的月份牌、锈蚀的饼干盒，堆得满满当当，充满了生活气息，但也同样杂乱，找不到焦点。
连逛几家，收获的只有越来越深的迷茫和一点点浮起的沮丧。在这里似乎要么走向荒诞的奇葩物件，要么沉入厚重暮气的老古董。哪一个，都连接不上秦越。
就在她站在街角，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去更常规的商场碰碰运气时，目光被对面一家店的玻璃橱窗吸引住了。
那家店门脸窄小，招牌是原木色，刻着“萝拉花园”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孩子的笔触。橱窗擦得很干净，里面没有摆满东西，只稀疏地挂着几样。最显眼的，是一个提线玩偶。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军装、戴着黑色熊皮帽的皇家卫兵玩偶，约二十厘米高，做工算不上特别精致，但神态抓得很准，脸蛋圆鼓鼓，表情严肃得有些滑稽。它被不知名的机关控制，一下，一下，踢着正步。动作并不完全流畅，偶尔会卡顿一下，但那股一本正经的劲儿，透过玻璃传递出来。
乔萤看着那个一板一眼踢正步的卫兵，看着它因为偶尔的卡顿而显得更加努力的样子，脚步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
她推开“萝拉花园”那扇玻璃门，店里比她想象的深，光线从临街的橱窗透进来，被满屋的物件切割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这里和外面那些摊位甚至刚才去过的“博古斋”都不同。没有暮气沉沉的佛像或瓷瓶，也没有杂乱无章的堆砌。东西很多，但摆放得有一种奇异的秩序，像是每个物件都被仔细考虑过位置。
靠墙是高大的深色木架，一格一格，像图书馆的书架，但上面放的不是书。一格摆满了各种铁皮玩具：上发条的小汽车、色彩鲜艳的旋转木马、咧着嘴笑的机械小丑。另一格是陶瓷玩偶，穿着不同国家服饰的小人，排着队，表情各异。还有一格，竟然是排列整齐的昆虫标本，装在浅木框里，蝴蝶翅膀上的磷粉在微弱光线下隐约闪烁。
中间是几张厚重的橡木长桌，一张桌上是个巨大的沙盘，里面有微缩的城堡、树林和锡兵。旁边一张桌上，并列摆着几个老式桌面游戏盒，封面褪色，但图案依稀可辨。最里面那张桌子，一台黄铜喇叭花形状的留声机静静立着，旁边摞着些黑胶唱片套。
乔萤的目光被角落一个独立的玻璃陈列柜吸引。它不像其他架子那样拥挤，只稀疏地放着几样东西。
她走过去好看得清楚些。柜子里铺着深蓝色的丝绒。左边是一台老式打字机，黑色机身，金属键帽微微反光，旁边躺着一支羽毛笔，墨绿色的羽毛已经有些干枯卷曲。中间是一把黄铜裁纸刀，刀身细长，柄上缠着暗色的线。右边，并排放着一个扁平的银色烟盒和一个打火机。
她的目光定在打火机上，是银色的，金属材质，表面带着细密竖直纹理，造型方正但边角圆润，不大，正好一手握住的样子。正面镶嵌着一枚圆形的徽章，徽章外缘有一圈小小的皇冠装饰，中心是一个锚的图案。
乔萤的呼吸轻了些，她记得秦越有抽烟的习惯，通常是在他思考难题，或者深夜加班疲惫的时候。他会站在书房窗边，或者阳台，手指夹着支细长的烟，沉默地看着外面。他的打火机是黑色的，很薄，没什么装饰，但每次他擦燃火石的动作都干脆利落。
这个打火机不一样。它更重，更旧，有故事。它不是商场里那些崭新的批量生产的礼物。它被某个人用过，带在身边，可能很多年。它不像商品，更像一件被珍藏的有自己历史的私人物品。
她蹲下身，视线与柜台齐平，想看得更仔细些。
从这个角度，她看到了打火机的侧面。靠近底部的金属面上，刻着字。很小，需要眯起眼才能看清。是手刻的痕迹，有些地方因为常年使用已经微微磨平，但字形依然清晰：
WINSTON J. AIDEN
一个名字，外国人的名字，刻得一丝不苟。
乔萤盯着那行字。Winston J. Aiden。是谁？打火机原来的主人吗？为什么会把名字刻在上面？是纪念，还是标识？这个叫温斯顿·J·艾登的人，和这枚带锚的徽章有什么关系？海军？船员？还是……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有画面浮现出来：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男人，也许在海上，带着这个打火机。夜深时，靠在船舷边，咔嚓一声，火苗照亮一小片黑暗。
“喜欢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