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咖分店开业满一个月了。

店里装修延续了总店的风格，但空间更大，功能分区更清晰。靠窗是咖啡区，中间用矮栅栏围出三个互动区，墙上挂着的手绘猪猪漫画是乔萤请美院学生画的，俏皮可爱。收银台旁边立着本周“猪明星”的介绍牌，配着憨态可掬的照片。

生意比预想的还好。工作日的白领、周末的家庭客，还有慕名而来的宠物爱好者，让店里从早到晚都洋溢着热闹气氛。萧思齐来看过两次，对乔萤独立管理的成果很满意，干脆将分店全权交给她，自己只定期查账。

乔萤的生活节奏变得规律而充实。早上九点到店，检查清洁、备料、安排员工班次；中午高峰期协调客人；下午相对清闲时，她会蹲在互动区给猪梳毛、检查它们的指甲和皮肤，或者更新社交账号上的“猪猪日记”。晚上八点打烊，盘点，锁门。回家路上有时会绕去超市，买第二天需要的食材，或者给亨利带点新鲜苹果。

这种平静在接到乔建新电话时被打破了。

“萤萤，周六晚上回家吃饭，必须来啊！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乔建新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不容拒绝，“咱们一家人好久没聚了。”

乔萤迟疑了一下：“叔叔，我周六晚上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乔建新打断她，“工作再忙饭总要吃！就这么定了，六点半，不许迟到！”说完就挂了电话。

乔萤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叔叔的语气太热情了，热情得有点刻意。

周六傍晚，乔萤站在叔叔家门口犹豫了几分钟，才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乔树智，他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姐，做好心理准备，爸今天……特别有干劲。”

乔萤心里一沉。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玉米排骨汤的香气弥漫开来。乔建新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红酒，看见乔萤，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萤萤来了！快坐快坐！”

乔萤在秦遥旁边的位置坐下，对面是空着的，那是留给秦越的，他还没到。

“小越刚来电话，说路上堵车，晚点到。”秦遥给乔萤盛了碗汤，“先喝汤，暖暖胃。”

乔建新给自己倒了杯红酒，目光在乔萤身上扫了扫：“萤萤啊，最近工作怎么样？衡光那边还忙吗？”

“还好。”乔萤低头喝汤。

“还好就好。是这样，你王阿姨，记得吧？她老公单位新来了个小伙子，海归，做金融的，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八，照片我看了，挺精神。下周末，你去见见。”

果然，乔萤心里那点不安变成了现实。

“叔叔，我最近工作挺忙的……”

“忙也得去！”乔建新声音提高了些，“你都二十四了，再不抓紧，好男人都被挑完了！你看看人家莫郁，事业有成，感情也……”他顿了顿，大概想起符莫郁的情史也不算“典范”，改口道，“反正你得听安排！这次我跟你王阿姨说好了，人家小伙子条件真的不错，父母都是高中老师，书香门第！”

乔萤沉默，她看着碗里漂浮的枸杞，想着一会儿该怎么拒绝才能让叔叔不至于太生气。

乔树智突然插嘴：“爸，你别老给我姐安排相亲了，她说不定有……”

“有你什么事！”乔建新瞪他一眼，“吃你的饭！”

乔树智缩缩脖子，扒了两口饭，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说：“对了爸，我上周带同学去我姐店里玩，他们可喜欢了！都说我姐厉害！”

空气瞬间安静。

乔建新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店里？什么店？”

乔树智“啊”了一声，捂住嘴，眼神慌乱地看向乔萤，那演技浮夸得让乔萤想叹气。

“就……就一个宠物店嘛。”乔树智声音小下去。

乔建新转向乔萤，眉头拧成疙瘩：“宠物店？你不是在律所吗？什么宠物店？”

乔萤放下筷子，知道瞒不住了。

“我辞了衡光的工作。现在在Oink & Drink的分店当店长。”她尽量让自己说得平静。

乔建新愣了几秒，消化着这句话。然后他的脸慢慢涨红了。

“辞了？！你把你那正经律所的工作辞了，去当一个……一个养猪的店的店长？！”他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乔萤！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大学白读了？！我当初求爷爷告奶奶把你塞进星海，你不珍惜！后来去了衡光，我心想也算是个正经工作！现在呢？店长？那是服务员！是伺候人的！”

秦遥放下筷子，轻声劝：“建新，别着急，听萤萤说……”

“说什么说！”乔建新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哐当响，“这是胡闹！彻头彻尾的胡闹！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我侄女，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去伺候猪？！”

乔萤抬起头，心里那点委屈和倔强搅在一起，喉咙发堵。这种对话，她经历过太多次了。从她选择师范却不去当老师，从她去猪咖打工，从她用工资买下亨利……每一次，都是“胡闹”。

“叔叔，”她开口，“我喜欢现在的工作。店是我在管，生意很好，我能养活自己。”

“养活自己？那算什么！”乔建新气得手指发抖，“我要的是你有出息！是体面！是嫁个好人家！你现在这样，哪个正经男人看得上你？！”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乔树智跳起来：“我去开！”他几乎是冲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秦越。

“小舅舅！你可来了！”乔树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求救意味。

秦越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盒。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乔萤低垂的脑袋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乔建新。

“姐夫，姐。”他打了招呼，将纸盒放在茶几上，“路上买了点甜品，饭后尝尝。”

“小越来了，坐坐坐。”乔建新勉强压下火气，招呼秦越入座，但脸色依然不好看。

秦越在乔萤对面的空位坐下。他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她微微发白的脸色。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

饭局在略显僵硬的气氛中开始。乔建新闷头喝了几口酒，显然还在为乔萤的事恼火。秦遥努力找话题，问秦越最近忙不忙，问乔树智学校的事。乔树智一边扒饭一边偷瞄桌上的大人，眼睛里闪着看热闹的光。

吃到一半，乔建新还是没忍住，重新把话题拉回来：“小越，你来得正好。萤萤这孩子，我是管不了了！好好的律所工作说不干就不干，跑去什么猪咖当店长！你说说，这像话吗？”

秦越放下筷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姐夫，”他开口，声音平静，“那家店我了解过，运营正规，盈利可观，在年轻消费者中口碑很好。乔萤作为店长，不仅要管理日常运营、员工培训，还要负责营销策划和客户关系，锻炼的是综合能力，而且她做得很好，比在律所整理文件时，有生气得多。”

乔建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看看秦越，又看看乔萤，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秦越支持的？秦越怎么会支持这种不正经的工作？

“可是……可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啊！”乔建新挣扎着说，“女孩子，总得有个稳定体面的工作……”

“稳定和体面，不由行业定义。”秦越语气淡了些，“由能力和成绩定义。乔萤喜欢，做得好，能养活自己，这就是正经工作。”

乔建新被堵得哑口无言。秦越的话他反驳不了，可心里那口气还是堵着。他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那……那就算工作不说，个人问题总得考虑吧？萤萤都这么大了，我给她介绍个对象，她也不愿意——”

“她不愿意，是因为她有男朋友了。”秦越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乔建新彻底呆住了。乔树智在对面使劲憋笑，肩膀直抖。

“有……有男朋友了？”乔建新结结巴巴地问，“谁？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秦越的目光转向乔萤，眼神很温和，然后重新看向乔建新：“我们现在在一起。”

“乔萤是我女朋友。她的事，我自然会清楚。”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

乔树智瞪大了眼睛，虽然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到小舅舅这么正式地宣布，还是觉得刺激。他赶紧扒了两口饭，掩饰嘴角快咧到耳根的笑。

乔建新则是彻底石化，他保持着举着酒杯的姿势，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女朋友”三个字在反复回响。

“你们……”他声音发干，“秦越，萤萤，你们……”

秦越很自然地伸手，在桌下握住了乔萤的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道坚定。然后他抬眼，看向乔建新，语气平静：“是，我们在一起了。”

乔萤感觉到叔叔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在她脸上。她脸颊发烫，但没躲闪，轻轻回握了秦越的手。

乔建新看看秦越，又看看乔萤。秦越？和萤萤？那个从小到大优秀得不像话的秦越？这……这好像是件好事？

不，等等，他刚才还在为萤萤辞职的事生气，现在突然被告知她和秦越在一起了？这转折太快，他有点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