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桓的电话打来时，秦越正在机场贵宾候机室，落地窗外是漆黑的跑道。

“秦律师，您到机场了吗？”

“嗯。”

“补充协议已经按您的要求修改，发您邮箱了。另外，”高桓顿了顿，语气没什么变化，“乔萤半小时前回了酒店，我问她是否需要晚餐，她说不用，然后就进了房间，一直没出来。”

秦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机舱广播在远处模糊地响着，提醒某趟航班开始登机。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高桓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好的。您路上注意安全。”

秦越放下手机，盯着窗外，远处霓虹灯光闪烁。候机室的冷气开得很足，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却感觉不到冷。

乔萤没吃晚饭，把自己关着。他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个画面，她湿透的样子，浅蓝色裙子湿哒哒贴在身上，头发粘在脸上，手指冻得发紫。而他，像个逃兵一样坐在这里，等一架凌晨的飞机。

秦越闭上眼睛，舌尖似乎又泛起了那颗黑巧的苦味，厚重，涩，缓慢的回甘。他当时觉得那苦味像某种胜利的勋章，现在只觉得幼稚。

他想起乔萤今早出门时，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衬衫下摆，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说去师大逛逛，撒谎。她从来不会撒谎，一撒谎就露馅。

而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放她去了，甚至还幼稚地偷吃了一颗巧克力，留下那个可笑的空包装。

他到底在干什么？测试她的忠诚？证明自己的所有权？还是单纯地……害怕？

害怕她见到岑越，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愧疚会重新翻涌，害怕她比较，害怕她发现当年那个阳光热烈的男孩，比他更值得喜欢。

真是……可笑。

秦越睁开眼，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是航空公司的APP界面，显示他预订的航班信息，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盯着那行航班号，候机室里很安静，偶尔有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的声音，远处传来小孩的哭闹，很快被家长压低声音安抚。

他知道她，她难过的时候不会大吵大闹，自己舔舐伤口。她会饿着肚子，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一遍遍复盘自己的“错误”，就像当年和岑越分手后那样。

秦越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旁边一位正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越没理会，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抓起登机箱的拉杆，大步朝贵宾室出口走去。

服务台的工作人员看见他，微笑着起身：“秦先生，您的航班还有……”

“改签。”秦越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最近一班回市区的车，现在就要。”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但训练有素，立刻低头操作电脑：“好的，我为您安排，请问改签到什么时间？”

“明天。”秦越说，“或者后天，随便。”

“明白。”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秦越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光带。手机在他手里转了几圈，屏幕亮起又暗下。他没有给乔萤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为偷吃巧克力？为跟踪她？为不告而别？还是直接质问：你为什么冒着雨跑去给前男友买巧克力？为什么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哪一个都显得他可笑又狭隘。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先生，直接去酒店吗？”

“嗯。”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声。

秦越闭上眼，脑子里却是清晰的画面：乔萤站在车流前，那辆黑色SUV急刹时刺耳的摩擦声，她惊惶后退的身影，湿透的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如果当时司机反应慢一点……他的呼吸滞了一下，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

他不敢想。

车子抵达酒店时已近凌晨，秦越推开车门，快步走进旋转门。

大堂灯火通明，却没什么人。前台看见他，有些惊讶：“秦先生，您不是……”

秦越没听完，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映出他此刻的样子：头发微湿，衬衫皱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压抑的焦躁。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他的心跳似乎也跟着那节奏，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他在房门前停下，刷卡，推开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空无一人，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卧室门关着，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秦越放下行李箱，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他走到卧室门前，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拧开门把。

门开了一条缝。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线灰白。床上，被子隆起一团，很小的一团，蜷缩在靠窗的那一侧。

秦越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

乔萤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茶色的发顶。被子裹得很紧，边缘被她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在发抖，很细微的颤抖，连带着被子也在轻轻起伏。

秦越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被子里的身影僵了一下，颤抖停住了，但没动。

“乔萤。”秦越开口，声音有些哑。

被子里没反应。

秦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被子的边缘，布料潮湿，带着汗意。他的眉头蹙紧了，用了点力，把被子往下拉。

乔萤的脸露出来，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厉害，眼皮泛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绺绺贴在皮肤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急促，带着不正常的潮热。

秦越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那股闷了一整天的滞涩感，忽然变成了尖锐的刺痛。他想起她冲进雨里的背影，想起她站在车流前的惊慌，想起她浑身湿透的样子。

而他现在看到了结果，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到脱水，浑身冒汗，连晚饭都没吃。就为了一个已经过去三年的前男友，就为了一次正式的道歉。

秦越想发火，想质问，想把她拉起来问清楚到底值不值得，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片无声的涩然。

他最终只是伸出手，用指背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皮肤滚烫，湿漉漉的。

乔萤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他。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里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

“……秦越？”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不敢相信。

“嗯。”秦越应了一声，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是我。”

乔萤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无声地崩溃。然后，她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你混蛋……”她终于哭出声，声音破碎混着抽噎，“你偷吃巧克力……你还走……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语无伦次，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衬衫上，手却攥得死紧，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秦越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哭成一团的人，所有的愤怒、嫉妒、不安，在这一刻，被更汹涌的情绪冲刷得七零八落。

原来她也在怕。怕他生气，怕他介意，怕他因为岑越的存在而放弃她。

秦越闭了闭眼，再他伸出手，将她连人带被子整个抱起来，搂进怀里。乔萤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她浑身滚烫，还在轻微发抖，眼泪蹭在他颈窝，湿热一片。

“我没有不要你。”秦越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乔萤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变成更压抑的呜咽。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手指攥紧他背后的衣料，像抓住救命稻草。

秦越抱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渗透衬衫，烫在皮肤上。他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巧克力是我吃的。”他坦白，语气平静，“我看见了，偷吃了一颗，把包装纸折好放回去，很幼稚，我知道。”

乔萤在他怀里抽噎着，没说话。

“我也看见你冲过马路。”秦越继续说，声音沉了下去，“那辆车差点撞到你，乔萤，我当时……”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当时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怀里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我走了。像个逃兵。”秦越语气里有些自嘲，“我以为我需要冷静，需要空间。但高桓打电话说你没吃晚饭，把自己关起来，我就知道，我冷静不了。”

他松开一些，低头看着她的脸。乔萤也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脸上泪痕交错，狼狈得可怜。

“我回来了。”秦越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不会再因为这种事丢下你。但乔萤，你也要答应我，永远别再为任何人，包括我，做那种危险的事。你的命比任何道歉都重要，明白吗？”

乔萤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掉，但眼神慢慢聚焦。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她小声应道，声音沙哑。

秦越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还难受吗？是不是发烧了？”

乔萤摇头，又点头。“有点晕……没力气。”

秦越把她放回床上，起身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时，乔萤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用毛巾仔细擦她的脸，额头，脖子，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品。乔萤闭着眼，任由他擦拭，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擦完，秦越又去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坐起来。“喝点水。”

乔萤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温适中，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她喝了大半杯，摇摇头。

秦越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饿不饿？”

乔萤摇头。“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秦越的语气不容拒绝，“我去叫点清淡的。”

他起身要去打电话，乔萤却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烫，力道虚弱，但秦越停住了。

“你别走。”她小声说，眼睛看着他，还有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就在这儿。”

秦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坐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