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玉坊后院那株老槐树缀满新绿时,“血染合欢案”带来的波澜已渐渐平息于市井茶余。沈家赔付了大笔银子平息风波,周姨娘秋后问斩的告示贴在城门边,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颜玉坊的生意因这“破案世子妃”的名头更上一层楼,林清越数着账本上日益丰厚的盈余,觉得离“京城首富”的目标似乎又近了一小步——如果忽略掉四象阁那边日益诡谲、报酬也水涨船高的各类委托的话。
这日午后,春光慵懒。林清越正与秦伊烟在前厅琢磨一批新到的海外胭脂虫染料的成色,慕寒晃悠进来,手里举着个刚糊好的、歪歪扭扭的纸鸢,兴致勃勃地要给林清越看。陈逸秋抱剑靠在门边,望着街景,目光偶尔扫过几个在附近徘徊片刻又离开的生面孔——自青棠案后,四象阁周围似乎总有些若有若无的窥视。
前头铺面忽然传来阿福刻意拔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声音:“贵客临门,小心伺候着!”
通往四象阁的暗门随即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林清越与秦伊烟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瓷碟。慕寒也瞬间收了纸鸢,脸上那份天真的兴奋如潮水般褪去,眼神恢复清明。陈逸秋无声地挪步,守在了通往后院的门边。
推开暗门,慕寒已等在那里,神色是少见的肃然。
“宫里来人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太后身边的苏嬷嬷,便装,从后巷角门进来的,指名要立刻见你我。”
太后?柳太后?
林清越心头一紧。这位曾垂帘听政、如今虽退居深宫却依然手握不小权柄的女人,与襄王府向来并无深交,此时突然秘密遣心腹前来,绝不会是寻常问候。
来不及细问,两人快速整理了衣着,随着候在门外的慕寒亲信小厮,从颜玉坊后门一条极其隐蔽的夹道穿出,上了辆停在隔壁染坊后院、毫不起眼的青篷小马车。
马车在午后略显喧嚣的街市中穿行,路线迂回。约莫两刻钟后,停在了西城一条安静胡同深处的一户小院后门。门扉无声开启,苏嬷嬷那张严肃精明的脸出现在门内,她迅速将二人引入,反手关门落栓,动作干净利落。
小院看似普通,内里却别有洞天,穿过两进院落,来到一处花木掩映的静室。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柳太后身着常服,未戴繁重首饰,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她看起来比宫宴上所见清减了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疲惫。
“臣(臣妇)拜见太后娘娘。”慕寒与林清越依礼下拜。慕寒此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面对高位者的些许拘谨和茫然,像个不太明白为何被带来此地的“傻”世子。
“起来吧,此处无需虚礼。”太后的声音有些喑哑,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林清越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哀家今日寻你们来,实是宫中出了件棘手事,需借重二位之力。”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指尖无意识地拨动佛珠:“三日前,御花园荷花池……陛下身边的谢婉仪,失足落水,殁了。”
谢婉仪?后宫嫔妃?
林清越心中微震。嫔妃身亡,在宫中绝非小事。太后竟然将此事告知外臣,甚至秘密召见他们?
“谢氏玉琳,出身江南谢家,性子安静,略通文墨。陛下……闲暇时,偶尔会召她说说话,评点诗文。”太后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似惋惜,又似隐忍着某种更深的情绪,“宫里头循例查了,现场……像是失足。也有风言风语,指向李昭容,说她因妒生隙,可能动了手脚。李昭容是兵部侍郎李贽之女,性子是骄纵些,与谢婉仪确有些小龃龉。”
她抬眼,目光变得锐利:“但哀家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谢婉仪落水的时间、地点,都太巧。现场虽像意外,却少了点……该有的痕迹。且她身边一个叫碧荷的贴身宫女,在事发后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浣衣局,昨儿个夜里,突发急症,没了。”
贴身宫女在主子死后迅速被调离,然后“急症”暴毙?这几乎是明晃晃的灭口信号!
慕寒适时地露出困惑表情:“太后娘娘,宫里有人摔到水里了?为什么叫我们来呀?我们又不能去宫里捞人……”
太后看向林清越,显然将希望寄托在这位“聪慧”的世子妃身上:“哀家听说,你们在宫外有个‘四象阁’,专能探查些隐秘蹊跷之事。前番沈家那案子,你们就办得漂亮。哀家不要你们明着插手宫闱之事,那于礼不合。只需你们在外围,暗中查访一些与此事可能相关的……宫外线索。”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谢婉仪入宫前,家中情况,入宫后,与宫外可有书信、物品往来?她父亲谢司业近日有无异常?还有那个李昭容,其父李侍郎,乃至李家的亲朋故旧,近日有无不寻常之举?哀家要的是这些宫墙之外的、不易被宫内耳目察觉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