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叹了口气,起身拱手:“回老爷,这位姑娘脖颈受创不轻,喉部有水肿,气息受阻,且脑后有一处撞击伤,导致昏迷。万幸发现及时,绳索也被及时割断(据说是沈玉书发现后割断的),否则……性命堪忧。眼下虽用针药吊住了一口气,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能否言语,都难预料。”
“撞击伤?”林清越敏锐地问。
“是,后脑偏左,有肿块,应是受到硬物击打所致。”大夫肯定道。
自缢的人,后脑怎么会有撞击伤?除非是上吊时后仰撞到梁柱,但根据描述,西厢房的梁下并无突出物。这更像是被人从后击打!
林清越与慕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窦。
“现场可有发现凶器?或者,青棠姑娘手中、身上有无特别之物?”林清越问向跟进来的赵捕头留下的一名年轻差役。
那差役认得襄王世子妃,恭敬答道:“回世子妃,现场并未发现明显凶器。青棠姑娘手中紧握着一枚玉佩,”他顿了顿,“是沈公子常佩戴的羊脂螭纹玉佩。另外,梳妆台上,有用胭脂混着血迹写的一行字。”
“什么字?”
差役有些为难,但在林清越的目光下,还是说了出来:“写的是……‘薄情负心,惟死明志’。”
薄情负心,惟死明志。这简直是坐实了沈玉书“始乱终弃、逼人自尽”的罪名!再加上他最后出现在现场,随身玉佩在青棠手中……
一切证据,都对沈玉书极其不利。
沈万金听得面如死灰,喃喃道:“玉佩……玉书的玉佩怎会在她手里?那孩子虽然浑,但绝不会如此绝情……定是有人害他!定是!”
林清越走到昏迷的青棠床边,仔细端详。即使昏迷中,眉头依旧紧蹙,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她的右手手指,尤其是指甲缝,似乎有些细微的破损和污渍。林清越示意慕寒,慕寒“好奇”地凑近看了看,歪着头道:“姐姐的手,好像抓过脏东西。”
林清越心中一动,对沈万金道:“沈老爷,青棠姑娘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尤其是那双舞鞋,可否让我们一看?还有,发现她的现场,最好也能让我们去瞧瞧——当然,是在不干扰官府勘察的前提下。”
沈万金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哪有不允之理,连忙吩咐下人去取青棠换下的衣物,又亲自带着林清越和慕寒前往已被封锁的西厢房。
西厢房位于沁芳园僻静处,此时门口有差役把守。说明来意(沈万金担保),差役放行。
屋内果然一片狼藉。一个绣墩翻倒在地,茶盏碎裂,水渍和几滴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溅在附近地上。房梁上还挂着半截割断的绸带。梳妆台上,那行用胭脂和血写成的字迹赫然在目,字迹略显潦草颤抖。
林清越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窗棂紧闭,从内插好。门口处的地面有些凌乱的脚印。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翻倒的绣墩旁,那里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深褐色的碎屑,像是……某种干涸的香料或药材碎渣?她不动声色地用帕子包起。
慕寒则“玩心大发”似的,在屋里东摸摸西看看,甚至趴在地上看了看床底,爬起来时,手里捏着一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在窗外透进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娘子,有蜘蛛丝。”他天真地说。
林清越接过那丝线,入手极其柔韧,绝非普通蛛丝。她心中疑云更甚。
离开西厢房时,青棠的衣物鞋袜也已取来。林清越仔细检查,在青色舞衣的袖口内侧,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斑点,位置隐蔽。舞鞋底部,沾着一点泥渍,其中似乎混合着一点同样的深褐色碎屑。
“沈老爷,”林清越整理着思绪,对满怀希冀的沈万金道,“此事确有诸多疑点。青棠姑娘后脑有击打伤,现场有争斗痕迹,她手中玉佩和所留字迹虽对沈公子不利,但过于直白,反而令人生疑。我们需要时间调查。沈公子在衙门,还望沈老爷尽力周旋,莫让他受苦。青棠姑娘这边,请务必悉心救治,她是关键。”
“一定!一定!”沈万金连连保证,“需要什么,世子妃尽管吩咐!”
回到颜玉坊四象阁时,天色已近黄昏。秦伊烟和陈逸秋早已听到风声,等在阁内。
听完林清越和慕寒的叙述,秦伊烟柳眉紧蹙:“沈玉书逼青棠自尽?我虽不喜他风流,但感觉他不像是如此狠绝之人。而且,在自家宴会上、自己常去的厢房里动手,也太蠢了。”
陈逸秋抱臂道:“现场门窗紧闭,从内插好,若是沈玉书作案后离开,如何从外面上锁?除非有同伙,或者……密室有别的机关?那丝线和碎屑,也很可疑。”
慕寒此时已褪去伪装,眼神清明:“碎屑和丝线需查验。青棠的伤势和那行血字是关键。击打伤证明她可能遭受暴力,血字若是她所写,为何不用笔墨,而是用胭脂混血?若是被迫或伪造,笔迹和内容都可能有问题。还有沈玉书的玉佩,怎么会落到青棠手中?”
林清越将收集到的碎屑、丝线、还有从青棠袖口刮下的一点斑痕,分别包好。“伊烟,你明日设法去一趟倚红楼,打听青棠的近况,尤其是她与沈玉书交往的细节,有无其他纠缠,近日情绪如何。逸秋,你查查那丝线和碎屑的来历,京城有哪些地方可能产出或使用这种东西。另外,留意沈府,尤其是那位周姨娘,以及沈玉书身边人的动向。”
她看向慕寒:“我们得想办法,见沈玉书一面。有些话,必须听他亲口说。”
一起发生在春日盛宴上的未遂“情杀”案,将沈家独子卷入漩涡,也把刚刚平静不久的四象阁,再次拖入了迷离的局中。而昏迷的青棠,仿佛一个无声的谜团,她的醒来,或许将揭开一切,也可能……让真相永远沉默。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如血,映照着刚刚萌发新绿的枝头。
合欢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