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暂时报不得。”慕寒果然摇头,“但我们也不能坐视。三日后他们还有一批‘鲜货’要到,这是一网打尽、获取铁证的机会。同时,养怡堂的孙神医,城东道观,京郊皇庄,这三个接收点,也必须查清底细。”
“我们人手够吗?”陈逸秋担忧。
“墨韵斋的人,加上你绝对信得过的军中好手,盯梢查探应该够了。但要想在交易时人赃并获,甚至同时控制三个接收点,力量还远远不足。”慕寒沉吟,“而且,必须一击即中,不能给他们反应和销毁证据的机会。”
“或许……可以借力?”秦伊烟忽然道。
“借谁的力?”
秦伊烟眼神闪烁:“苏砚不是想‘接近’我吗?或许,我可以给他透露一点‘风声’,比如……我因为担心王府近来怪事,偷偷求了我爹某个在巡防营任职的远房表兄,请他帮忙暗中留意王府周边乃至津港的异常……当然,我会说得非常模糊,只是小女儿的担忧。看看苏砚的反应。如果他紧张,有所行动,或许我们能顺藤摸瓜,或者……引他们自己乱阵脚?”
“太冒险了!”陈逸秋立刻反对。
“我觉得可以一试。”林清越却道,“伊烟只是‘无意’透露担忧,并不涉及具体计划。苏砚若真做贼心虚,必然会有动作,无论是加强戒备,还是改变计划,都会留下痕迹。这比我们盲目盯梢更有效。当然,伊烟必须万分小心,措辞要极其自然,绝不能引起怀疑。”
慕寒权衡片刻,点头:“可以。但秦小姐必须记住,你只是透露一种模糊的‘感觉’和‘担忧’,不要提及任何具体人事、时间、地点。观察他的第一反应,然后立刻抽身,不再深入。你的安全最重要。”
秦伊烟郑重点头:“我明白。”
“那我们呢?”陈逸秋问。
“我们分头行动。陈逸秋,你利用军中关系,暗中查探津港那几个隐秘小码头,尤其是三日后丑时前后的船只调度,尽可能摸清他们的接货方式和路线。我让墨韵斋的人配合你。”
“林清越,”慕寒看向她,“你和柳娘子稳住王府内部,尤其是‘揽翠轩’那边,既然他们提到要往那里送‘时蔬’,我们不妨提前做些布置,看看能不能抓到王府内可能残存的接应者。另外,想办法查一查,养怡堂的孙神医,和王府,或者宫里,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分工明确,但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对手的庞大和邪恶,超出了最初的预期。
“对了,”林清越想起一事,“影七交代的那些‘大掌柜’名字里,有一个叫‘周文博’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卖绣品的书生?文书生,周文博……名字倒是像。”
“很可能就是他。”慕寒冷声道,“一个书生,既是传递消息的信使,又是商行的重要人物(大掌柜),还能弄到宫里的‘软烟罗’下脚料……这个周文博,绝不简单。盯紧集贤书院和四海商行,他总会再露面。”
计划已定,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但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林清越回到王府自己院中,毫无睡意。她推开窗,看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微弱的鱼肚白。
蛊虫,宦官,皇庄,神医,道观……这张网大得让她心悸。慕寒他们面对的敌人,远比想象中更可怕。
而她的“首富”梦想,在这滔天巨浪面前,似乎变得渺小而遥远。
但……既然已经卷入,既然选择了并肩,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握紧了拳头。
搞钱很重要,但眼下,先把这群藏污纳垢、害人性命的魑魅魍魉揪出来,更重要。
阳光,终会刺破黑暗。
接下来两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王府内,林清越与柳娘子小心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暗中却将“揽翠轩”附近不动声色地清理了一遍,安插了墨韵斋的眼线,确保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能被察觉。柳娘子战战兢兢,但为了活命,也只能硬着头皮配合。
陈逸秋那边进展颇为顺利。他父亲在军中虽已半隐退,余威犹在,旧部也颇多关照。很快便查到,津港东南角一处废弃已久的旧盐码头,近日有不明人员暗中修葺栈道,且有零星灯火在深夜亮起,形迹可疑。时间点,正好对得上三日后丑时。他派去盯梢的好手回报,那里地形复杂,水道迂回,便于隐蔽和快速撤离,确实是进行隐秘交易的绝佳地点。
秦伊烟也寻了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在一次苏砚“偶遇”她于书肆,并主动为她讲解一本海外风物志时,她状似无意地流露出几分愁绪。
“……苏先生博闻广识,令人敬佩。只是近来家中长辈提及王府多事,又是无头尸案,又是仆役疯癫,令人心忧。我虽与世子妃交好,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尖若蹙,我见犹怜,“前几日归家,听我爹与一位在巡防营任职的表兄闲谈,提及近来京城各码头似乎也不甚太平,常有不明船只夜间出入……我这心里,就更不安了。只盼着官府能多加巡查,也好让人安心。”
她这番话,说得七分真三分假,将一个担忧友人、又因听闻市井流言而心生不安的闺阁女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眼神纯净,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任谁看了都觉得是真情流露。
苏砚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甚至在她说完后,还温言宽慰了几句:“秦小姐仁善,关心则乱。王府之事,自有王爷王妃处置。至于码头,京师重地,巡防营与五城兵马司并非虚设,些许宵小,掀不起风浪。小姐不必过于忧心,保重玉体才是。”
他的反应无懈可击,语气平和,眼神关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宽解心忧的谦谦君子。但秦伊烟敏锐地捕捉到,在她提到“巡防营表兄”和“不明船只夜间出入”时,苏砚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虽然很快放松,但那瞬间的凝滞,没能逃过她刻意观察的眼睛。
“苏先生说的是,是伊烟多虑了。”秦伊烟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冷光,适时转换话题,聊起了那本风物志上的海外花卉,仿佛刚才的忧虑只是少女一时感怀。
这次试探,看似没有直接收获,但苏砚那瞬间的细微反应,足以证实他心中有鬼。而且,他事后并未对秦伊烟表现出任何疏远或探究,反而隔日便托人送了一盆名贵的西府海棠到尚书府,说是“见小姐眉间有郁色,此花解语,或可宽怀”。
“黄鼠狼给鸡拜年。”秦伊烟对着那盆开得正艳的海棠撇撇嘴,对前来商议的林清越道,“他越是殷勤,越说明他紧张了,想稳住我,或者说,想通过我观察我们这边的反应。”
林清越检查了一下那海棠,确认只是普通花卉,并无异常。“他暂时应该不会动你,你毕竟是尚书千金,无故出事动静太大。但你自己一定要加倍小心,尤其是饮食起居。”
“放心,我娘现在把我当眼珠子似的,生怕我在‘议亲’的节骨眼上出半点差错,盯得可紧了。”秦伊烟无奈道。
两日时间匆匆而过。第三日,行动前夜。
秘密据点里,气氛凝重。慕寒、林清越、陈逸秋、秦伊烟再次聚首,墨韵斋的负责人——那位貌不惊人的中年掌柜(代号“墨老”),以及陈逸秋最信任的两名军中校尉,也列席其中。
桌上铺着津港旧盐码头的详细地形图,以及养怡堂、城东白云观、京西皇庄的方位布局简图。
“根据影七的供词和我们这两日的侦查,基本可以确定,”慕寒的手指在旧盐码头的位置重重一点,“明日丑时三刻,四海商行的人会在这里接收那批‘鲜货’——血玉蛊幼虫和药引。接货后,会立刻分装,由三路不同的人马,分别送往这三个地点。”
他的手指依次划过养怡堂、白云观、皇庄。
“养怡堂的孙神医是关键人物,他不仅接收材料,很可能直接负责培育蛊虫。白云观……观主清虚子,表面是得道高人,实则与四海商行往来密切,观内可能有秘密地点用于处理或暂时存放某些特殊货物。至于皇庄,”慕寒顿了顿,眼神锐利,“管理皇庄的是内务府一位姓李的管事,此人贪财好利,与王宦官是酒肉朋友。皇庄地域广阔,独立性强,在里面进行一些隐秘勾当,确实比在城内方便得多。”
“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人赃并获,拿到铁证,尤其是要抓住孙神医、清虚子、李管事与四海商行交接的直接证据。”林清越补充道,“但对方警惕性必然极高,且可能有武装护卫。我们人手有限,必须周密计划,分头行动,同时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陈逸秋指着地图:“码头这边交给我。我带二十名好手,提前埋伏在旧盐仓和废弃的渔船里。等他们交易完成,准备分路离开时,突然杀出,目标首先是控制货物,其次是尽量活捉接头人。对方若有武装,优先解除其战斗力。”
慕寒点头:“可以。墨老,你派八名好手配合陈逸秋,专司跟踪,若有人趁乱携带少量货物逃脱,务必咬死,看其最终去向。”
“是。”墨老沉稳应下。
“养怡堂,”慕寒看向林清越,“你和秦小姐去。以秦小姐‘突发急症’,深夜求医为由,叩开养怡堂的门。我会安排四名墨韵斋的好手扮作你们的家丁护卫。进去后,秦小姐负责拖住孙神医和前堂的人,你和两名好手迅速搜查后堂、药房、以及任何可能隐藏蛊虫的密室暗格。注意,孙神医可能懂些功夫,甚至会用毒,务必小心。”
林清越和秦伊烟郑重点头。这个任务危险,但她们一个冷静细心,一个机变百出,且都有必须亲自参与的理由。
“白云观和皇庄,”慕寒的视线落在最后两处,“我去白云观。墨老,你亲自带剩下的人,去皇庄外围监视,若有人出入,特别是携带物品的,立刻设法拦截查探,但不要强攻,皇庄守卫非比寻常。若我那边顺利,会尽快赶去与你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