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子时,月黑风高。
襄王府后园假山一带,白日里尚且显得嶙峋幽静,到了深夜,更添几分鬼气森森。风声穿过石窍,发出呜咽般的哨响,池水映着几点寥落星光,黑沉沉的,仿佛藏着噬人的怪兽。
假山深处,一块被藤蔓半掩的、形似卧牛的巨石后,便是柳娘子与外界接头的“老地方”。此处偏僻,白日里除了负责打扫的粗使下人偶尔路过,鲜有人至,夜间巡守至此也会加快脚步,是绝佳的隐秘所在。
慕寒、林清越、陈逸秋以及扮作小厮的秦伊烟,早已悄然潜伏在附近。慕寒动用了墨韵斋的精干人手,配合陈逸秋调来的几名绝对信得过的军中好手,将这片区域外围暗中控制,既防对方有埋伏,也阻绝了王府巡逻靠近的可能。他们四人则藏身在假山另一侧视野最佳、又能借助阴影完美隐藏的洞穴里,静静等待。
柳娘子按照吩咐,提前一刻钟独自来到了“老地方”。她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将自己缩成一团,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小食盒,里面装着几样寻常点心,作为“验茶”的幌子。她紧张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依靠着冰冷的石头,死死盯着来路方向。
子时的更梆声,遥遥从府墙外传来,沉闷而悠长,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风声水声,再无其他动静。
就在林清越怀疑对方是否察觉有异、临时改变计划时,假山外围负责瞭望的墨韵斋手下,传来一声极轻微、模仿夜枭的鸣叫——有人来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假山区域。来人穿着一身紧身的夜行衣,身形瘦削挺拔,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眼睛。他动作轻盈迅捷,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的轻功造诣。
不是书生。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气质与那日码头所见的文书生颇有差异。此人更沉稳,更……肃杀。
黑衣人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异后,才缓步走向柳娘子藏身的卧牛石。
柳娘子吓得几乎要瘫软,强撑着按慕寒事先教的话,颤声开口:“风……风急天高猿啸哀?”
这是约定的暗号上半句。
黑衣人脚步一顿,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渚清沙白鸟飞回。”
暗号对上了!
“新……新茶在此。”柳娘子哆哆嗦嗦地举起食盒。
黑衣人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如冷电般在柳娘子脸上扫过,又迅速扫视周围环境。“胡先生如何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胡先生……病得很重,起不来身了。他……他把事情暂时交代给了我。”柳娘子按照排练好的说辞回答,声音依旧发颤,但这恐惧在此情此景下反而显得真实。
黑衣人似乎信了几分,这才伸手接过食盒,却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脚边。“‘老家’传来新指令,”他低声道,“三日后的丑时三刻,会有一批‘鲜货’从老水路到,需要你像上次处理‘海味’一样,接进来,老规矩,混在送往‘揽翠轩’的时蔬里。这次的东西更娇贵,不能见光,不能受热,务必小心。”
揽翠轩?林清越心中一动,那是王府内一处靠近西侧门、相对独立的小院落,据说常年空置,只偶尔堆放些杂物。
“是……是什么‘鲜货’?奴婢……奴婢怕办砸了。”柳娘子壮着胆子问。
黑衣人眼神一冷:“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办好你的事,‘老家’不会亏待你。若出了差错……”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令人胆寒。
“是,是!奴婢明白!”柳娘子连忙应下。
黑衣人似乎完成了任务,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慕寒,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毫无征兆地暴起!他没有冲向黑衣人,而是将手中一颗早就扣在指间的、鸽卵大小的黑色弹丸,闪电般射向黑衣人前方三步的地面!
“噗”一声轻响,弹丸爆开,却没有火光,只有一大团浓密刺鼻的、带着辛辣气息的灰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将黑衣人和他周围数尺范围完全笼罩!同时,慕寒清冷的声音穿透烟雾:“动手!”
这是行动前约定好的信号——活捉!
陈逸秋反应极快,几乎在烟雾爆开的同时,从另一侧猛扑而出,手中不是刀剑,而是一张特制的、浸过药水的坚韧渔网,兜头向烟雾中心罩去!他身后两名军中好手配合默契,手持包了棉布的木棍,封住左右去路。
秦伊烟紧张地抓住了林清越的胳膊。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有此埋伏,而且这烟雾极其怪异,不仅遮挡视线,吸入少许便觉咽喉刺痛、眼睛酸涩流泪。但他反应也是奇快,在烟雾爆开的刹那,身形便如泥鳅般向后滑去,同时手腕一翻,几点寒星射向扑来的陈逸秋和两名好手!
“小心暗器!”慕寒出声提醒,自己却已如鬼魅般切入烟雾边缘,精准地避开暗器,一掌拍向黑衣人后心!掌风凌厉,竟是下了重手,显然是为了逼其硬接,限制其闪躲空间。
黑衣人听得脑后风声,知道遇上了硬茬,不敢怠慢,回身一掌迎上。
“砰!”双掌交击,气劲四溢,竟将周遭烟雾震散些许。黑衣人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显然内力不及慕寒精纯浑厚。但他轻功着实了得,借着这一掌之力,身形如风中落叶,竟是向着假山更高处、藤蔓最茂密的地方掠去,试图借复杂地形脱身。
“想走?”慕寒眼神一厉,脚尖一点,如影随形般追去。陈逸秋和两名好手也甩开渔网(未能罩住),紧追不舍。
眼看黑衣人就要没入那片藤蔓,忽然,斜刺里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窜出,手里不知抓了把什么,朝着黑衣人面门狠狠一扬!
是秦伊烟!她不知何时竟摸到了那个方向!
黑衣人猝不及防,本能地挥袖格挡,但那一把扬出的,竟然是混杂了石灰和胡椒粉的粉末!虽然大部分被袖风扫开,但仍有少许扑入他口鼻眼目!
“咳!呃!”黑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形顿时一滞,视线模糊,呼吸不畅。
就这么一耽搁,慕寒已追至身后,一指疾点他背后大穴!陈逸秋的渔网也再次罩下!
黑衣人终是失了先机,被慕寒点中穴道,浑身一麻,紧接着便被渔网缠了个结实,扑倒在地。
“绑了!带走!”慕寒沉声下令,同时迅速上前,扯下黑衣人面巾,又在他下颌和发际仔细摸索,确认没有易容。
面巾下是一张大约三十岁上下、相貌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唯有那双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怒和怨毒,死死盯着慕寒。
“你们是谁?!敢动‘老家’的人,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他嘶声低吼。
慕寒根本不答,只对陈逸秋道:“堵上嘴,搜身,仔细检查,连牙齿缝都别放过。送回我们那儿,我要亲自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