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遇风的确是个烂好人,一个看清楚形势,却依旧迎难而上的烂好人。
一声闷响,梅遇风竟生生接下了这一拳。这一拳打得她体内犹如翻江倒海,舌底冒上一阵锈气。可正是因为她接下了这一拳,她的剑也顺势刺入莫过人的肩头,三寸之深,血色蜿蜒如河坠落。
这一回,两败俱伤。
梅遇风艰难抽回剑,却瞬间失了力气跪倒在地上,只有那柄剑还紧紧握在她手中。
“你疯了?你身上的伤都还未好全,这么拼命做什么!”
元复见她伤重,一个箭步冲上前。可临了面前,他却更显手足无措,想要伸手,却又怕碰到了梅遇风的伤处,让情况变得更糟。
“是我连累你了,”话说一半,他已经有些哽咽,“你现在肯定很疼吧。”
梅遇风当然很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疼。
可她只是轻轻闭上了眼:“当然很疼了,你试试挨上这一拳。”
梅遇风在心里念着师父教她的口诀,呼吸逐渐减弱,闭目养神。
可这副样子,在元复眼里,更像是她就要驾鹤西去,从此与他人鬼殊途,再也不复相见。
不远处的狄青阳也愣了,眼眶红了一圈。
面色苍白的莫过人见到这一幕,面色更加苍白,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元复轻轻将梅遇风揽入怀中,望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他的心就像是被割成了两半,汩汩地渗着疼:
“为了我,何必呢……”
泪水无规落下,湿了衣襟,污了少女的脸颊。元复更慌了神,拿衣袖轻轻擦拭着她的脸颊,可越是擦拭,他的泪水就越不受控制,连手都在震颤。
泪水朦胧,怀中的人儿也跟着模糊了面孔,他仿佛又见到那双明亮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的眼泪好苦……”一道弱弱的声音,将他又拉回了现实。
梅遇风睁开眼,看到元复那双哭得像是小兔子一样的泪眼,扯出一抹笑,道:
“这时候我是不是该说,从今往后我都不会让你哭得这么惹人怜了?”
这下,他连擦泪的手都顿住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元复从未想过,这些话本子里头的肉麻对白,在梅遇风口中一点不腻人,反倒格外动听。
一张俏脸变得通红,他只觉得怀里的少女都像是在熨热他的身,浑身不自在:“你什么时候偷看我的话本了?”
莫过人见他们气氛愈发腻人,忍不住轻咳一声:
“这次算是我们打了个平手,往后我不再会追究这件事。”
闻言,梅遇风终于放下心来,狄青阳见气氛缓和了,也忍不住开口道:
“既然如此,周叔叔……”
“我说了,我不是周家人。”莫过人的脸色又见冷,“我不论你记得什么,从今往后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一句都不要说出来。”
他这句话不像是否认,更像是变相承认了这件事。可在场的人见过他的手段,也不敢与他争辩下去,只要将心中的疑虑都压了下去。
莫过人无意纠缠,捡起地上的玉佩,便要离去。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门外有树,一片飘渺雾,还有一个伫立在门前的长身白鬼。
在门边的狄青阳惊叫一声,差点又要晕了过去。里头的二人听到这动静,也往外瞧去。
“装神弄鬼到我的头上来了?”莫过人可不怕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抬掌打去——
“周奇,好久不见。”
拳风一止,长身白鬼还好端端地立在原地,分毫未伤。
反倒是莫过人,一脸的惊诧、恐惧、愧疚,仿佛是真的见了鬼。
“夫人说,你还欠她一笔债,今日你该还了。”
那个长身白鬼拨开脸颊前的黑发,苍白的脸蛋,红艳艳的唇,正是周夫人身边不苟言笑的小红姑娘。
她让开半条路,朝里间肃声道:
“里头的三位贵客,只要你们保证对今晚的事情守口如瓶,夫人定有重赏。”
说完,她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这宅子里头,从来都没有鬼。
森森鬼影,不过出自两个女人的同谋。
元复拿出袖中的白瓷茶杯,忆起那张‘鬼脸’,终于想通了这件事的关窍:
“小红姑娘,和周夫人用的是同一种口脂。”
甚至于,她们用的可能是同一片口脂。
深深夜色之中,两个女人在铜镜前画眉添红,密谋了一出好戏。
只要周老爷还在周家,周夫人就可以继续做一个高枕无忧,家财万贯的周夫人。
他生是周家人,死了也是周家的鬼。
到死他都要继续在周家,好好为周夫人唱完这场人生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