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遇风将老大夫送到门外,这才回去了。刚关上房门,她就听到一道虚弱的声音:
“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个少年已醒来了。他的眼中还有迷茫之色,强撑着要坐起身来。
“同福客栈,天字一号房。”梅遇风的声音冷冷的,撞过层层珠帘,直入他的耳中。
同福客栈?狄青阳想起来了,这正是他住的地方。
也许是自己倒在门口的时候,正好被这位姑娘救回来了。
“多谢姑娘相救。”他的声音依旧虚弱。
隔着层层珠帘,梅遇风看到他透着稚气的脸。
算起来,狄青阳还比她小上两岁。
理智告诉她,这个少年和当初的血案是没有关系的。可她又不住地想起,这是狄筠视若珍宝的孩子。在他们一家享尽天伦之乐时,她却只能忍受至亲分离之苦。
梅遇风缓缓闭上眼,低声开口:
“不必谢我,以后你会恨我的。”
狄青阳有些不解,他还天真以为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当是自己病昏头听错了。
“姑娘这是何意?”
梅遇风看着那个天真的少年,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难道要和他说,他的救命恩人和他的父亲有着血海深仇,这两人之间总要有一人死去,一人活下来。
这样是否太过残忍?
狄青阳见她不说话,更搞不懂情况了,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改日我定当携礼上门拜访。”
他被狄筠教导得极好,傲气有余却不伤人。如今卧病床上,仍记挂着礼数周全,论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来。
这样一把还未开刃的刀,似乎谁都伤害不了。他尚未意识到自己的锋芒。
“你想知道?”梅遇风反问道。这句话更像是一句废话,若是狄青阳不想知道,又怎么会问她呢?
“姑娘若是不方便告知,我便不问了。”他多么善解人意。
可梅遇风已经不想放过他,狄青阳越是进退有礼,她就越是存着一股发泄不出来的火气。
她从狄青阳身上看到了,她原本也能拥有的人生。
幸福的家庭,无所忧虑的人生,或许还会有几个兄弟姐妹。
可这一切,她都无法再拥有了。
灯下的少女,垂眸回忆着,那些几乎要苍白的记忆:
“我幼时,曾住在湖广一带的稻花村。我们一家是村里的外来人,因我跟了母亲的姓,还招致了不少流言蜚语。”梅遇风看着自己的影子,才发觉岁月长了,连自己的影子也变长了。
人生就是这么拖啊拽啊,一点点拉长了,一点点变薄了。
十年过去了,她已经变了样。再一次回到那两座坟前,不知父母还能不能认得出她来?
“我母亲姓梅,从前我是不知道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梅遇风第一次写下这个字,是在一块长木板上。
——先母梅若云,建元十三年故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没有人教过一个孩子要如何书写碑文。
只有蓝溪白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慢慢写完了这行字。
那一天亦是有雨,她等了很久,墨迹才干。
狄青阳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惶然,窗外的雨,仿佛是打在他的心上。
“你是……”
“我是梅遇风。”梅遇风抬头看着他,看着那双惶然的眼睛,“你该记好这个名字,往后的无数年,你都会对这个名字的主人恨之入骨。”
狄青阳目光躲闪,他于心有愧:“我知道,是我的父亲对不起你们一家人。”
“原来你知道。”梅遇风自嘲一笑,无数人知道这场不公的血案,却从未有人要想过为那对惨死的夫妇复仇。
就因为下手的人是邱琯和狄筠,两个江湖中顶顶有名的君子,德高望重的门主。
她是恶人,这些人又是什么人?
狄青阳见她不说话了,态度更加小心翼翼:
“我、我已在为我的父亲赎罪。”
“怎么赎罪?靠伤害自己的身体来赎罪吗?”梅遇风嗤笑道,“自以为是,愚蠢至极。”
这两个词,深深刻进了狄青阳的脑袋里。
从他出了断刀门,他似乎就没干过一件值得骄傲的大事。
可他也知道,梅遇风说的没错。
他不只是个蠢人,更是个贪心的人。他妄想着用自己身上自我感动的伤口,换取真正心伤者的宽恕。多么自私,多么自大。
少年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子:“你要杀了我吗?”
狄青阳还不想死,可他也知道,如果死在梅遇风手里,也算不上是冤枉。
他们之间,毕竟有着血海深仇。
面对仇人之子,梅遇风算不上好脸色,可她还是回答了他:
“我不会杀你。”
“那你会杀了我的父亲吗?”狄青阳在祈求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她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我不仅要杀了他,还要将他挫骨扬灰。”
窗外,是一场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