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止,无情地,摧残着一方天地。
四方镇数十年来都是这样的风雨,江湖中几百年匆匆而过,侠客生而后死,几百年来都是这样的。
人只要一生下来,就染上了“死亡”这个绝症。
绝症无药可医,唯有用“青春”稍作催眠,“名利”二字作为止痛药。
江湖永远也只能是年轻人的江湖,因为人总是会老的,也总是会死。
可狄青阳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一天。
他的江湖里,似乎总有狄筠的身影。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狄筠唯一的儿子,也是断刀门未来的门主。
他学刀,是因为狄筠需要他学刀;他读书,是因为断刀门的门主不能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他是个人人称赞的好儿子,是因为狄筠需要这样一个好儿子。
可除此之外呢,他什么都不是。
他不知道断刀门数十里外的边城在冬天,会飘起漫天大雪,那时的雪比一切都要纯洁。
他不知道狄筠这一辈子杀过多少人,有多少人该死,又有多少人不该死。
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去评判一个人该不该死。
他是狄青阳,可他什么都不是。
床上的少年颤抖着低下头,他看不清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不想让自己的父亲死,可从小到大习得的江湖规矩、仁义道德都告诉他,杀人偿命,本就是应该的。
他在低泣:
“那是我的父亲……”
可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梅遇风看着他,却丝毫没有动容。
她走了。
看着狄青阳痛苦的模样,她的心里没有一点快意。
狄青阳什么也没有做错,他是无辜的人,可他依旧悲伤,依旧痛苦。
因为即将死去的人,是养育了他十六年的父亲。
梅遇风憎恨夺走她父母性命的十人,可对于狄青阳来说,她是否也是那样的恶人?
江湖中的仇怨,是否也像这场雨一般连绵不绝?
……
街角,游荡着一个失魂的人。
雨水湿了他额角的纱巾,紧贴着脸颊,冰凉刺骨。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元复轻叹一声,步伐愈发沉重。
这场雨,让夜晚更加绵长。元复冷极了,像是寻着灯光的飞蛾,他找到了整个四方镇唯一灯火通明的地方——倚红楼。
他刚停下,忽然被拽了一下胳膊:
“翠儿,倚红楼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娘们儿?”胖男人奸笑着,另一只手就要当众为非作歹——
“谭老爷,如今可是喜新忘旧了?”被他唤作翠儿的丰腴姑娘娇笑着,挽上胖男人的手,将元复又挤到另一边去,“从前你可是心肝儿、心肝儿这么叫着我的。”
胖男人被打扰了兴致,自然是不高兴的。他眯着眼,一下就甩开了翠儿的手:
“你别忘了,你不过是个婊子,我乐意睡谁,和你有什么干系?”
翠儿仍然笑着,像是一朵绣在袍上的花,一双眼被拉直了,一张嘴被缝死了:
“谭老爷说的没错,不过这姑娘的确不是我们倚红楼的姑娘。一个良家女子,论床上功夫,哪里比得上我们?”
胖男人笑了起来,一双细眼挤在肥肉堆里,涌动着狠厉的光。下一刻,他就甩了翠儿一巴掌:
“毁了爷的好心情,这巴掌是你该受的!”说罢,他就甩袖离去。
翠儿抚摸着脸上的红肿,慢慢松下了嘴角:
“贱男人,有点银子还真耍起威风来了。”这话她说得极其小声,元复在她身旁却听了个真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翠儿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的:“你还笑得出来,好好的一个良家女子,大半夜怎么来了这种腌臜地方?”
元复有些尴尬,他毕竟不是翠儿姑娘口中的“良家女子”,可要说自己是个男人,好像又将这个场面弄得更尴尬了。
翠儿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这姑娘是嫌弃自己了。她的唇边扯起一抹笑,却笑得一点不好看:
“早些归家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下次我可救不了你了。”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翠儿有些惊讶地抬头,没想到这么漂亮的姑娘,连声音都这么温柔客气。
元复拢了拢头上纱巾,垂下眼眸:“我在四方镇人生地不熟,身上银两也都花得差不多了。”
翠儿看着他被淋湿的半边身子,还有那双可怜的眼睛,终究是不忍心:
“你若不嫌弃,我在隔壁街租了一个房间,今晚你就和我一起睡。”
“我哪里会嫌弃,是我打扰了才是。”
等雨停了,他便跟着翠儿姑娘到了她的住所。
宽敞的大院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有簸箕、长杆、药材筐子、还有几只鸡瞪着一只眼不肯睡。
刚打开院门,元复便听到了几声细弱的咳嗽声,晃荡在死寂一般的院子里。
翠儿当然也听到了,她的脚步放得更轻了,小心翼翼地开了西边的房门。
——吱呀一声,腐朽的木门发出不堪受负的声音,惊醒了床上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