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新泉城又是一阵热闹。
刚入城的人还不太清楚眼前人挤人的盛况,拉着一旁的小摊贩问:
“新泉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连状元楼都不开门了?”
“瞧你是外地来的吧,连这都不知道。秋序阁今天有救业寺的住持讲经,据说是乾闼婆转世,不仅年轻还精通佛法。”
外地人嗤笑一声,只觉得摊主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住持吹得太过了,
“什么救业寺,我听都没听……”
话还没讲完,街对面就转来了一抬轿子,一抬六人的轿子。
人群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抬着轿子的那六个人一张肃脸,脚步也是石一般的的坚定。
漫天的花瓣飞着,落在轿子上,落在人身上。
忽地,层层帷幕下一双手伸出,那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甚至能看到几条青筋在苍白的肌肤下微微颤动。
一捧花瓣落在这双手上,被这双手上的檀香浸染,又被重新抛回人群中。
人们将这视为恩赐,前仆后继地去争抢那几片花瓣。
梅遇风坐在客栈的屋顶上晒太阳,忽而闻到一阵狂热的花香席卷而来,甚至有几片花瓣乘风卷上屋脊。
她好奇地往楼下望了望,只见到一群人中有一抬轿子徐行。轿子顶上覆满了花瓣,就连抬轿子的那几人衣襟上都夹着几瓣粉色。
这行人是谁?这阵仗都快赶上皇帝出行了。
一个闪身,梅遇风就来到了街上。
跟着络绎不绝的人群,她也来到了秋序阁。
人人都在等着那个美名远扬的圣僧出场。
究竟会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还是个平平无奇的秃头和尚?
“听说明心方丈才不过二十岁。”“还是个很俊俏的和尚。”“谁知道他转世圣僧的名头是真是假?”
忽然,人群静了。
六个肃脸汉子上了台,沉重脚步声震住了人群。
明心就在他们身后,不急不缓地上了台。
男人眉目清朗,虔诚,心无旁骛。仿佛已经落誓一生于佛门之中,与红尘俗世再无瓜葛。
一见他,便是满目人间色,而不闻晨钟暮鼓。
连梅遇风都看愣了:
“他长得…确实漂亮。”
她当然也认出了明心,那个神秘兮兮的僧人。
“看来今天算是来对了。”
王樵一死,线索就断了,那两个人依旧隐于幕后。
而这个明心,看起来知道不少内幕……
忽然,席间传来几声低泣。
一个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地推开了身边的人冲上高台,
“求大师救救我的孩子!”
她怀中的婴儿脸颊泛着青,连呼吸都弱得仿似游丝。
母亲豆大的泪珠落在他身上,这个孩子依旧是没有丝毫反应。
“我这可怜孩子,一出生就染了怪病。我知道大师心善,一路上来已救治了不少人家,”说着,这女人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明心磕起头来,
“只求大师能出手相救,我定会诚心供奉,日日诵经。”
梅遇风定睛一看,却发现这人正是昨日遇到的酒坊老板。
许娘子瘦弱的身躯跪在地上,泪水涟涟,让人见了都心生怜悯。
明心将她扶起,一点不嫌弃地拭去她的泪水:
“施主不必如此,我行走于世间,本就是为了救苦去难的。”
只见他从袖间拿出一张黄纸,上面只是简单地描画了几朵莲花,甚至这张纸看起来还有粗制滥造的嫌疑。
许娘子道:“大师这是何意?”
明心道:“救人命的意思。”
台下人议论纷纷,毕竟大家也不信这样的一张符纸就能救人性命。
他们抻长了脖子往台上望去,有不少人高声嘲讽道:
“我看他是念经念傻了,一张符纸就能医病,还要郎中做什么?”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明心只是淡淡地回答,好像身边的闲言碎语都与他无关。
死马当活马医,许娘子将那张黄纸放入襁褓中。可她的眼泪仍在流,台下的指责声愈发汹涌。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飞来了一只精巧的酒杯,带着几滴酒液,精准无误地砸在了明心脚边。
“你这秃头,难不成要拿别人的性命来开玩笑?”
楼下的人们还没找到是谁扔出的酒杯,就看到台上多了个人。
来者正是梅遇风。
明心似乎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无端笑了一瞬。
这声笑没多少人注意到,而距离他不过两步远的梅遇风却很好地捕捉到了这抹来路不明的笑意。
她皱了皱眉,冷眼看着明心,
“你笑什么?”
“我笑世人痴狂,所求皆虚妄。”
“求自己的孩子平安,何来痴狂?”
“逆天而行,何不痴狂?”
这次明心的笑意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几分讽刺。
不过是几句话的时间,这个得道高僧就从一开始的脱世出尘模样变得愤世嫉俗,但他说的话似乎也挑不出错处。
生老病死不过是世间规律,早死晚死谁也说不准,梅遇风作为一个把头挂在自己剑上的江湖人,自然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