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遇风牵着马,走到那家酒坊门前:
“老板,有酒吗?”
“那要看客官你想喝点什么?”许娘子淡淡回道。
没想到这个看着瘦瘦小小的女人,会是一家酒坊的老板。
梅遇风只是惊讶了一瞬,便从善如流地回道:
“五年的竹叶青,太久的便是一股泥土味,一点不好喝。”
闻言,许娘子忽然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你一个小姑娘也这么懂酒?”
“我今年已经十八了,不是小姑娘了。”梅遇风说得一本正经,眼神也格外认真。
许娘子没忍住笑出了声,一个急着要长大的姑娘,在她眼里看着格外可爱:
“好好好,那这个大姑娘先进来坐坐,我去后头拿酒给你。”
酒坊不大,更像是一个蓄满了美酒的仓库。
放眼望去尽是大大小小的酒坛子,酒香绕着人转,美酒还未入喉,人就先醉了三分。
梅遇风坐在门口,夜风吹来,还有着淡淡的脂粉香。
花楼前的姑娘们换了一轮,仍旧漂亮,仍旧年轻。
姑娘们笑着,可梅遇风更宁愿她们不是笑着的。
她们天真的笑变成了一把利刃,一刀刀割在她们的身上,血淋淋地,她们却浑然不知。
一无所知地身处地狱之中,比清醒着沉溺在痛苦中要更加残酷。
“姑娘看得这么入神?”
许娘子端着一壶酒,坐到梅遇风身旁。
“我只是在想,世上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地方。”梅遇风的目光看向那些姑娘们,那些华美的衣裳底下,仍是稚嫩的心灵。
这个问题,似乎谁也给不出个答案来。
“有些事情,本就是讲不清楚为什么的。”许娘子轻叹了口气。
“可它们依旧存在,不是吗?”
梅遇风一直是个执拗的人,很多问题她即使想不到答案,她也不肯放过。
这样的人,不肯放过别人,也不肯放过自己。
“存在又如何,若我们无力解决,倒不如视而不见。”许娘子笑得很苦涩。
“可我做不到。”
梅遇风闷头喝下一口酒,她心中有气,却不知道该气谁。
是气自己,气其余早已冷漠的人,还是要气这个本就不公的世道?
许娘子替她又满上一杯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就像是哄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世上多得是你做不到的事情,难道你一件也不放过自己?”
“我只是不想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梅遇风看着手边的剑,剑是冷的,可她不想自己的心也是冷的。
那个灰衣人,那双满含热泪的眼,她还记得。
可还需要多久,还需要几杯酒,她就会忘了他?
梅遇风想要证明自己是一个好人,至少不是他们口中说的,十恶不赦的女魔头。
许娘子给自己倒了杯酒,拣着桌上的下酒菜,喝得比梅遇风还畅快:
“良心这种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就算对不住了,也不会缺斤少两的。”
梅遇风笑了,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真心笑了出来。
那些血色,似乎都离她远去。
江湖和仇怨,此刻都在酒里,一杯下肚,便喝干净了。
……
喝过好几轮,两个女人总算是喝够了。
梅遇风摇摇晃晃地往外头走,一边用力地挥了挥手:
“江湖再见!”
许娘子无奈地笑了笑,也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直到梅遇风的身影消失在街尾,她才转过身。
一转身,她却差点撞上了一个不速之客,吓得她酒都醒了:
“要死啊你,一声不吭站别人身后!”来人竟是明心。
这个白衣僧人,在夜里就跟一只鬼一样,谁见了不被吓一跳?
“我怕打扰你做生意啊。”明心笑得格外无辜,状若无意地问起,“刚刚那人你认识?”
“你可别打别人姑娘的主意。”许娘子瞪了明心一眼,活像是个护崽的母鸡。
“我哪里敢啊。”明心自顾自地拿了壶酒,倚在门边,“这姑娘杀人不眨眼,我避之不及。”
许娘子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那样一个心慈的年轻姑娘,怎么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
“这怎么会?”
可她心里也有了答案,一个敢在深夜喝醉酒的姑娘,身上怎么能没点功夫?
“也许她另有苦衷?”
许娘子有些迟疑,可她看到的梅遇风,却也真真切切的是个好姑娘。
“那姑娘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许娘子可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
明心看着许娘子,忽然有些好奇,他们二人眼中的梅遇风到底有什么不同?
许娘子张了张嘴,但是千言万语好像也组不成那个复杂的姑娘。
良久,她才落下一句话:
“她是个好姑娘。”
明心更加不解了,可他也并不算关心这个答案,耸耸肩便作罢了:
“明日秋序阁,记得到。我的那场大戏,没了你可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