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女童子夹起桌上的糖果子,丢到他的杯中。
这一下的力道掌握地极好,空杯子稳稳接住了那颗糖果子,好像只是一场寻常的投球游戏。
可就在下一刻,杯底碎裂,叮铛一声落了一桌子的瓷碎片。
女童子没有再笑,那张稚嫩的脸上散发着冷意:
“别喝了,否则一会儿他喊救命你都听不见。”
……
后院的书房里,王樵坐在桌前,一笔笔写下那几个人名:
“林福、乔文进、张密……王樵”
这八个人里头,已经有七个人死于非命。他是最后一个。
当年那件事里,也正是他们八人共同参与。
你一刀,我一枪,好端端的一个人就只剩下了身上几道血洞子汩汩地流着血,生息再无。
死人掀不起任何风波,他本不应该担忧这件事。可当初灭门的一家人里,还有人活着。
那个孩子仇恨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一个孩子遇上这样的惨事,必然会恐惧地说不出话来,更何况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孩。
可她纵使恐惧,连手都在颤抖,她的眼神却像是火一般愤怒。
王樵看着那双眼睛,只有一个隐隐的预感:
——未来的某一日,我会死在她的手上。
而这一天,果然也到了。
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王樵抬头,看到了一张意想之中的面孔:
“你和你的父亲,长得很像。”
王樵叹了口气,那双苍老的眼眸,似乎正透过这个少女看到当年那对羡煞旁人的夫妇。
门前的石板有如月光寒冷,黑衣少女只回了一句话:
“我已不记得他的模样。”
这句话太过悲伤,就连风也仿佛冷了几分。
十年过去,曾经那个弱小的小孩成长为杀人不眨眼的剑客,却忘了自己父母的模样。
少女跨过书房的门槛,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
“你可知道,当初你的同伴为了保命,将你家中养了多少仆人都和我说得一清二楚?”
“意料之中的事。”王樵笑了,笑得很凄凉。
本就只是酒肉朋友,他如何能指望他们守口如瓶?
“我记得十年前不只是你们八人出手了,还有两个人是谁?”少女又问。
“我不能说。”
“就算你要死在我的剑下,你也不说?”
“我不能说。”
王樵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纠结,他想说出口,却不能说出口。
临死前要拖人下水的阴损想法他当然也有,可他不能将那二人的姓名说出来。
若是他不说,死的只有他一人,可若是他说了,整个王家的人都活不了。
少女的目光冷极了,那柄剑指向书房里的那一张画:
“你若不说,我大可以审审你的夫人,看看她这个枕边人知道多少?”
画中的女子笑得温柔,紫衣如云霞,作画者的每一笔都倾注心血。
王樵扯下了那张画,将画藏在身后,手指攥紧了画轴:
“你当真要做这么绝?”
“是你们先把事情做绝了。”少女冷冷道。
王樵已经退无可退,横竖他都是要死的,可他做不到要将自己的夫人也要拖下水。
她不过是个良家女子,甚至不知道他曾经杀过多少人,做过多少恶事。
那些江湖恩怨与她是不相干的。
良久,王樵才抬起头来:
“十年前的事,主使就是……”话说了一半,他却停住了。
这个五十岁的老人在临死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少女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就直直撞到了她的剑上。
他的胸膛被这柄剑贯穿,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竟要以这样的方式去死?
“床头的夹缝里…还有一沓银票……你若想要便拿去吧……”
那双苍老的眼,哀求着眼前的少女。
放过他的夫人,也放过这段仇怨吧……
可就在这时,门口处忽然有一声酒瓶碎裂的声响。
有人撞见了这一幕,而这人正是明心。
王樵已经没了呼吸,那双死寂的眼看着门口的僧人,带着残余的痛苦。
明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撞上这杀人的一幕。
“你,你……”他结巴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女冷冷地看着他,缓缓抽出了王樵身上的剑。
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腥气弥漫了整个书房。
她这是要杀人灭口?
明心的心跳快得不受控制,他拼命想要挪动脚步,却根本动不了一点。
情急之下,他大声喊道:
“东游,快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