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扎营之后,老张和村民向导没有急着休息。
两个人绕着营地外围转了好几圈,把每一处灌木丛和可能藏匿野兽或人的岩缝都寻找一遍,蹲在地图前用铅笔头圈圈画画地商量了很久。
曳微坐在帐篷口远远地看着他们,那两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被打磨的粗粝。
他们商量的内容似乎没有打算和她或者摄影团队任何人沟通,每次只是一脸凝重的用土话交流。
所有人在这个区域已经停留了好几天。
按照原定计划,巡护拍摄还要再往核心区推进一段,但那些捕兽陷阱的出现把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再三商量之后,护林员老张把地图收起来,走到摄制组这边宣布了决定,不再往前走了,撤回保护站。
老张见他们不解,解释道:“你们这个团队里有艺术家、大明星。不是我老张瞧不起谁,是保护区现在混进来了不知道多少人、带了什么家伙事儿,我不能让你们冒这个险。”
村民也附和道:“是喽,咱们先撤回去,找到有信号的地方打卫星电话,通知站里封锁各个山路闸口,把这帮龟孙子堵在里面慢慢收拾!”
米晓沉默了片刻,出于团队安全和尊重护林员工作的原则,她很快就决定服从护林员和向导的安排,即刻撤回。
下撤休息的时候,篝火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有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炭火便忽地亮一下。
曳微坐在老张旁边的石头上,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偏头问他。
“那些人来秦岭偷猎到底冲什么来的?”
老张没有任何犹豫,答得干脆:“那些林麝,豹子,这些都有可能。”
他嘴角往下一撇,冷幽默地补了一句:“总不能是来对付羚牛的吧,那玩意儿可是秦岭杀人王,谁见了都绕着走。”
曳微当然知道林麝,这种体型娇小、生性警觉的动物,简直是偷猎者眼里行走的黄金。
雄麝能分泌麝香,价比黄金,是香水工业里最顶级的定香剂,也是黑市上流通的经济价值最高的动物制品之一。为了那一小团黑褐色的香料,无数只林麝被剥皮割腺,死在秦岭深处的某个角落,尸体最终被随手丢在落叶堆里。
至于豹子完全是另一条血腥的产业链,为的是它们那身漂亮的皮毛。
那些偷猎狐狸的人也是这样,他们只在乎一张完整无缺的皮毛能卖多少钱。
血腥的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混着方才看到的那个钢丝套索,曳微胸口弥漫起汹涌的悲凉。
微弱的信号是在峭壁上找到的。
护林员老张立刻拨通了保护站的卫星电话,把这边发现陷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通报过去。
站长在电话那头立刻下达了指令:站里所有人立刻出动,分头前往各个山路闸口设卡封堵,绝不能让偷猎的从哪个缺口溜出去。
原地休息的大家只听到老张把电话拿过来,对着不远处的米晓道:“站长有话跟你说。”
米晓接过手机,站长语重心长:“情况我都了解了,但抓捕偷猎你们还是别跟了。地方文旅再三跟我强调,宣传归宣传,人得给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回来,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站长。”
米晓打断了他。
“我们团队以前拍过动物纪录片,深山老林不是第一次进。只要能记录下最真实的时刻,让最终呈现出来的片子有意义,再恐惧我们也不怕。至于曳微……”
她刚想说先护送曳微回保护站,话还没出口,曳微的声音已经从她身后稳稳地接了上来。
“我这边也能接受,一起追捕。”
曳微站在风口里,冲锋衣的帽子被风吹响,几缕碎发贴在脸侧,眉目间却没有一丝犹豫。
她把登山杖往地上轻点了一下,语气坚定道:“既然是为了宣传片最终呈现,我希望付出行动之后能有回报。不拍水镜头是我的拍摄原则。”
“……”
电话那头和米晓都沉默了。
都知道彼此心里悬着是什么想法。
站在资本和风险的立场上,直白且不要脸的说,团队里任何人都“能出事”,唯独曳微不能。
“有女主角在的画面和内容,才更真实。”
曳微继续道:“不管是你们拿去评奖,还是我这边公司后续的宣传炒作,或者给地方做文旅推广也好、给保护区做警示片,我跟着拍摄最好。”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点子上,米晓握着卫星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当然知道曳微这些话的分量。
他们团队现在最缺的就是奖项,越多越好。全程亲历跟拍下来,能申报的评选项目也多了不少。
有了名气就能拉到赞助,继续拍所有人心心念念的纪录片。
他们当初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成为中国的BBC。
达哥第一个把目光转向米晓。他什么都没说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下巴朝米晓的方向微微一扬,意思很明确。
米晓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台卫星电话。
站长的呼吸声还在听筒里沉沉地响着,显然也在等她的答复。
“站长,您都听见了。”
“我们团队,一个都不少地进去,一个都不少地出来。”
保护站的增援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曳微他们的扎营点离保护站直线距离并不算远,只是山路曲折。
不到一天,穿着统一制服的护林员便背着物资和装备翻过了最近那道山梁,打头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见了老张便咧嘴一笑:
“张哥,站长让我们把能带的都带上了,吃的、药、还有你要的那几样家伙。”
人多了搜索的节奏便立刻提了上来。
这片区域对护林员们来说不是地图上的陌生坐标,他们知道哪片林子常有林麝出没的蹄印,豹子蹭树皮的固定“打卡点”是什么,哪些小路可以供人下撤。
然而那些偷猎的也实在是鬼精。
护林员们沿着第一处陷阱的方位往外扩了两天,把周围的几条兽道和隐蔽小路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个新鲜的烟头都没有找到。
对方像是事先知道他们会来似的,所有的痕迹都被精心抹掉了。
等待是最磨人的,米晓她们拍完护林员的搜寻视频后,再没什么可拍的了,只能时时攥紧摄像机,唯恐偷猎者冷不丁冒出来的时候手忙脚乱。
曳微也是真心想帮忙,可她的法术在世界意识下严禁对人使用。
害人不行,探查也不行,任何一丝灵力直接作用于凡人之身都是触犯禁忌。
她不着痕迹地退到队伍边缘,假装去系鞋带,蹲下身的时候放缓了呼吸。
终于,曳微捕捉到了几缕陌生的杂气。接下来她都不经意地往那个方向带。
天还没亮,曳微是被几声惊响震醒的。
她在睡袋里猛地睁开眼,同一瞬间整个营地都醒了。
帐篷拉链此起彼伏,在杂乱的脚步中,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乱扫,有人连外套都来不及披趿着鞋就冲了出来。
“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