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好一会儿,胭脂才回过神来,愤怒到连话都不能正常地说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才说了两字,只觉得一股逆气倒嗝上来,直弯下腰来咳嗽得好几声才转过气来:“他们、他们去了哪里?大辽、大宋?”
看到独孤氏微眯的眼睛中光芒一闪,胭脂便已经确定:“他们去了大宋?”
“你这是为了什么啊!”胭脂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独孤氏,要想到贺兰山会盟不遂,会对开国大业造成多么大的影响,嵬名山遇公然率各大酋长反对元昊,造成了党项的分裂;山遇一向孝母,但是因为眼前这个老妇人荒谬而不正常的想法,至使率领全族,投奔敌国,她只觉得一阵愤怒不能自抑:“我知道您一向都不喜欢我们年轻人的所作所为,不喜欢我们开疆拓土,不喜欢我们点集开战,不喜欢我们的新战术,不喜欢我们学汉学,不喜欢我们拜佛寺,不喜欢我们有远大的理想,不喜欢我们的王图霸业之梦。可您得明白,现在的党项,再也不是地斤泽的时代,我们再不是任人宰割的时代。党项现在强大了,强大到足以跟大宋大辽这样的大国分庭抗礼了。党项人只要一条心,拧成一根绳,我们就可以让黄河为我们改道,让贺兰山为我们让路!而您的脑子却还留在四十年前,看不到如今的辉煌,您的心还留在四十年前不要紧,可为什么偏要把我们也拉回那个落后无奈的时代?让我们的王朝分裂,让您的子孙流亡?”
独孤氏闭目,脸上一丝冷笑:“现在跟地斤泽时代不同吗?我看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为了少数几个人的野心,招来战火连天,尸横遍野,六畜不兴,饥荒横行。黄河母亲,贺兰父神,你们也敢轻言亵渎?所谓的改道让行,是指的元昊修渠吧?逆天而行,必然会招致报复,渠成之日乃有地龙动;六亲皆亡,是为战争献祭……”
“恐惧源于你的心,遮住了你的眼,让你看不到太阳,只看到乌云。”胭脂没想到眼前的老人如此顽固,愤怒地指出:“我们将建立党项人的国,传之千秋万代。我们生逢其时,在党项最强盛的时候,做万世伟业,每一个党项人将为此而荣耀。万马奔腾不回头,黄河水不能倒流,你只能留在过去,无法接受现在,更没有办法看到末来!”
“你们并不是生逢其时,而是生不逢时。继迁、元昊这样的人,应该早生一百年,中原混战,无力他顾。中原一旦有了统一的王朝,有了真命天子,我们就没有机会了。从前匈奴人、突厥人,都曾经称霸一时,却被中原的大军,赶得在这块地土上消失了。狂妄源于你们的心,遮住了你们的眼,让你们看不到乌云,只看到虚假的金光。不要把你们的想法强加于别人身上,王图霸业,只有少数人的荣耀。草原上的党项人,是长生天的儿子,骑着骏马游牧四处,他们关心的只有自己的羊群,只有自己的妻儿,他们一生所追求的,只不过是让小孩子快快生长,年轻人找到爱侣,繁衍生子,不饿肚子。”独孤氏的脸上有着看透世情的冷笑:“你还太年轻,孩子!我的眼睛比你看得多,我能看到遥远的将来所发生的事,而你只能看到眼前这张椅子的地方!”
胭脂不由地低声问:“您看到了什么?”
独孤氏的眼睛似望到了不可见的遥远地方:“小时候,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小伙子,他说他要带着他的族人走到黄金之国,那里有饮不尽的甘泉水,吃不尽的果子。可是他们却要经过许多沙漠和荒丘,那是一条死亡之路。而且,没有人知道黄金之国在不在,也没有人知道离他们有多远,甚至不知道在这个族群全部死亡之前,能不能到达目标……”
胭脂迷茫地看着她,似懂非懂,她毕竟还太年轻,有些事情于现在的她来说,是无法理会的。
独孤氏闭上眼睛,喃喃地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孩子没有食物,妇女没有衣服,走上几天几夜都没有看到一户人家有壮丁,瘟疫在流行,空着草地没有牛羊来吃,大地开始震怒,黄河开始咆哮的时候,那就是党项人濒临灭亡的时候了。再多的荣耀,也没有办法让死人复活,再多土地,没有牛羊也是死地。你去吧!”
胭脂听得越来越是迷茫:“我去,去哪里?”
独孤氏长吁一声:“去你来的地方吧!我的时间到了,我也应该走了。阿金!”她唤了一声她的侍女,那侍女应声点火,顿时火光熊熊,将她与侍女的身形冲没了。
胭脂不想眼见忽然见如此巨变,惊呼一声:“老祖宗——”直觉就要冲上来欲去阻止。身后的李守贵本是随她进来后,一直一言不发,此时见状,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但见火势凶猛,近在咫尺便觉得火舌扑面而来,灼热逼人。
胭脂猛然被李守贵拉住,眼见独孤氏转眼已经被火舌吞灭,愤怒地拳打脚踢:“你放开我,你拉住我干什么,我命令你去救人,听到没有!快去救人!”
李守贵却不管不顾,只拉着她用力向处夺路而去,只见那火势来得好大,李守贵拉着胭脂一步不停地直向外冲去,堪堪冲出大殿,便见那熊熊大火,已经将殿口封住了。
胭脂扭头看去,但见火光熊熊中,独孤氏端坐不动,隐隐传来歌声:“黔首石城漠水边,赤面父冢白河上,高弥药国在彼方……”
胭脂只觉得眼前的尽是血红的火光,越来越热,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