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山大寨忽然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死寨。
胭脂越行越是心惊,行到半山时,忽然住马,回头对李守贵等人道:“你们先留下来,我上去看看。”
李守贵却不动,道:“小人奉命保护夫人,此处又是有风险的地方,须得寸步不离。”
胭脂看了看他,心中有些无奈,也有感动。这李守贵自野利遇乞把他派到她的身边后,便一直忠心耿耿,她若有外出,必是寸步不离,便是她入宫,若无吩咐,他也会直挺挺地站在宫门外守到她出来。
当年卫慕后作乱,李守贵更是因为挡在她的身前挨了一刀,直至重伤。自此之后,野利遇乞对他更是信任有加,因为胭脂有时候喜欢由着自己性子来,因此更交待李守贵有监护之职。
所以此时,虽然胭脂下了命令,却奈何不得李守贵,只得带着他进了大寨。
胭脂一路进来,直至大殿,却忽然见独孤氏端坐上正中宝座上,身下却堆了柴薪,大惊,直冲到她身前一丈处,这才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问:“老祖宗,您这是——这却是为了什么啊?”
独孤氏也没有想到,来的竟然会是一个女子,但是却还是表情不变——如今这世上,能够让她动容的事,委实已经不太多了。
“你是——”独孤氏微眯起眼睛,有些吃力地辨认着眼前看似有些熟悉的少妇,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还在孩提时候的胭脂初见独孤氏时,远远地躲在大人的身后看到这位皇族年纪最大的老祖宗时,就充满了无穷的敬意和畏惧。这位活得太久的老太太,在孩子们的心目中,有近乎“巫”一般的神秘存在,她曾经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祖辈一起生活,所有的人都已经死了,而她还活着。她在敌国十几年不为人知的故事,已经成了一种神秘的不可触碰的经历。大人们严令孩子们提起,所有的人都对她恭恭敬敬。她的性子古怪而别扭,只跟自己的儿子住在一起,可是皇族每有大事,德明王和元昊都会去拜见她,听着她絮絮地叨着一些积古的陈年往事。
“老祖宗,”胭脂连忙行了一礼说:“您不认得我了吗?我曾经随元昊来拜见过您,我们去攻打甘州回鹘之前,您还记得吗?”那一次,年轻气盛的一对少年,对着眼前古怪的老人絮叨,只觉得诡异而陌生,一点也听不进去,若非德明王严令得挨到老人说完喝过牛血酒,只怕元昊早已经拔腿就走了。
“哦,”独孤氏点了点头:“我记得了,你是没藏家的女儿,元昊喜欢的丫头。你——好象没有嫁给元昊吧,元昊娶了卫慕家的丫头,你嫁给了——对,嫁给了野利家,是吧!”
胭脂骇然,眼前这个老人似乎有“通巫”般不符合于她年龄的敏锐,在别人的眼中,她只是一个近乎古董的尊贵摆设,但是以她居于月亮山中,却能够对兴庆府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她对时政的把握和惊人的记忆力,实在是令人惊异。
独孤氏微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有些老人的自言自语:“人嫁到野利家了,心还没嫁过去啊。你来干什么呢,你来又有什么用呢!”
胭脂苦笑,心中却是更加惊疑不定,这个老人真是大活人,还是当年就被什么灵异的神鬼附了体?她这一生,只见过这样一个老得这样诡异的“老人”。
独孤氏看着胭脂,缓缓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你来迟一步,山遇已经走了!”
“走了,”胭脂惊问:“去哪里了?”
独孤氏遥望着远方,遥远的天边,她的儿孙们现在应该已经去得远了吧:“去很远的地方,去到逃离这即将被战火焚毁的土地。”
“老祖宗,”胭脂看着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所听到的,她的眼中有着不至信和惊骇,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愤怒,脑海中只想着一句话:“她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