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升家沙发上的游戏周边，在姜夜明臀部和腰背处留下了各种手柄、卡带盒的浮雕式印记。

他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摊在由“宅男快乐物”组成的临时床铺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微微卷曲的墙皮。

颓废，是一种状态，更是一种气味。

姜夜明觉得自己现在闻起来，大概就像放了三天没丢的外卖盒，混合着周海升熬夜打游戏的汗味与泡面余韵。

他很久没有更新视频了，后台催更的私信和评论从“主播去哪了”逐渐演变成“博主是不是被外星人抓去研究胃容量了”以及“黄昏，没有你的电子榨菜我吃饭都不香了（哭哭）”。

他懒得看，也懒得回。

人生第一次收到花（虽然动机成谜），第一次在那么高级的餐厅被人用那么离谱的理由“预订”，紧接着就上演了落跑戏码并拉黑对方。

这种经历过于浓缩，导致他的情绪处理器直接过热宕机，只剩下一种绵长的、空落落的疲惫，以及对自我认知的轻微怀疑。

“我是不是……也有点毛病？”他第N次问周海升，“正常人会为了一句‘暂时不喜欢但想追你’纠结成这样吗？”

周海升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里光影特效乱炸：“说明你潜意识里觉得他值得纠结。要是换个秃顶油腻男跟你说同样的话，你只会回他‘有病看病，别耽误我干饭’。”

姜夜明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手机特别关注的通知音突兀地响起，吓得他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不是贺笑晖——他早已被拖进黑名单深处安息——是“悦食堂”的商务对接人发来的提醒。

“黄昏老师，咱们约定的新品探店时间差不多啦！就定在明天下午三点，悦食堂中央商场店，您看方便吗？这次的三道新品我们主厨超级有信心，期待您的精彩呈现！【可爱】【可爱】”

后面跟着一个门店定位，以及一个写着“火山熔岩芝士汉堡”、“星空幻梦气泡饮”、“云端漫步冰淇淋（云雾款）”的产品简介文档。

姜夜明看着屏幕，长长地、认命地叹了口气。

生活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疑似被失恋就停止运转。

饭要吃，合约要履行。

“我得去趟公寓，”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吃饭家伙——摄像头、补光灯、收音麦——都在那儿。”更重要的是，身份证也在，没它很多事不方便。

周海升终于舍得从游戏世界里分给他一个眼神：“你不怕撞上那位？”

“我半夜去，”姜夜明恶向胆边生，“鬼鬼祟祟，速战速决。他总不至于二十四小时蹲守吧？”

虽然这么说，他心里也有点打鼓。

事实证明，半夜行动是明智的。凌晨两点，姜夜明像做贼一样摸回公寓楼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纹解锁——嘀一声，门开了。他心头一松，又莫名有点失落。

看来贺笑晖并没有更改权限。

他目标明确，冲进自己暂住的房间，把专业设备塞进背包，摸出抽屉里的身份证，环顾一圈这个住了没多久却已有些熟悉的小空间。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收拾东西全部带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他轻轻带上门，指纹锁发出落锁的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姜夜明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成功上演了一出“静默撤离”。

他并不知道，几乎在他指纹触碰到识别区的瞬间，远在几公里外别墅里的贺笑晖，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一条来自智能门锁的推送简洁地显示：“用户‘name2’于02:17开门进入。”

贺笑晖正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处理文件，手边放着柠檬薄荷糖。他瞥见通知，动作顿住了。

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他等到了。

姜夜明躲了他三天，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像一滴水融入了人海。

贺笑晖不是没想过直接堵人，但那太没技术含量，也容易引起姜夜明更强烈的逆反心理。

他需要的是一个更自然、更无法回避的“重逢”场合。

他知道姜夜明签约了悦食堂的新品推广。

他也知道，对一个敬业（或者说需要赚钱）的探店博主而言，合约就是圣旨，设备就是武器。姜夜明迟早会回来取他的“武器”。

果然。

他拿起一颗糖，放在鼻尖下。依旧闻不到任何香气，但他的舌尖，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某种独一无二、几乎要撕裂他理智的甜美气息。

胃部传来熟悉的、细密的痉挛感。

他拆开一颗薄荷柠檬糖，丢进嘴里。尖锐的清凉暂时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渴望。

第二天下午，悦食堂中央商场店门口。

姜夜明对着手持云台上的相机镜头，努力挤出一个元气满满、符合“告别黄昏”人设的笑容。

他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帽卫衣，搭配浅色牛仔裤，试图用明亮的色彩驱散内心的阴霾，但眼底那点没睡好的青黑和强行提起来的精神气，在高清镜头下多少有些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