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奶奶,您去年不是还要给我介绍您孙女么?”贺笑晖从善如流,“怎么,孙女嫁出去了,又惦记上别的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苏景铄把最后几个麻球炸好捞出来,控了油,装盘,招呼大家:“来来,趁热吃。小晖,你也尝尝,这可是你刘奶奶第一次独立完成的麻球——虽然是在我全程指导下。”
贺笑晖拿起一个。麻球烫手,表皮酥脆,咬下去,内里是空心的,糯糯的皮裹着一点豆沙馅。
他咀嚼,感受着脆到糯的质地变化,感受着芝麻在齿间碎裂的颗粒感。
没有味道。只有口感。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对眼巴巴看着他的刘奶奶说:“好吃。皮脆馅糯,火候正好。”
刘奶奶顿时笑开了花。
老人们吃着麻球,聊着天,活动中心里热气腾腾。苏景铄解了围裙,洗了手,对贺笑晖使了个眼色。
爷孙俩一前一后走出活动中心,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你爸又给你打电话了?”苏景铄摸出老花镜盒,取出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
“嗯。”贺笑晖看着远处几个追着皮球跑的孩子,“说让我跟贺笑晨学学创新和努力。”
苏景铄嗤笑一声:“他懂个屁的创新。”
“但现在很多人就是先拍再吃。”贺笑晖说,“甚至拍了就等于吃过了。”
“那是他们的选择。”苏景铄戴上眼镜,看向贺笑晖,“但你的选择呢?你想做什么样的菜,给什么样的人吃?”
贺笑晖沉默了一会儿。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色变成温柔的灰蓝,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姥爷,”他问,“如果一道菜,味道只能打七分,但样子能打十分,能吸引很多人来拍照、打卡、发朋友圈;另一道菜,味道能打九分,但样子普通,只有真正懂吃的人才会欣赏。您选哪道?”
苏景铄没有立刻回答。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我哪个都不选。”他说。
贺笑晖转头看他。
“我选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苏景铄弹了弹烟灰,“如果我是开街边小馆子的,味道七分样子十分那菜,能让我门口排起队,能让我多赚钱养家糊口,那我肯定选它。热闹起来,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我是开私房菜的,来的都是老饕,那味道九分样子普通的菜,就是我的根。他们冲这个来,我也靠这个立身。”
他看着贺笑晖,眼神通透:“问题不在味道和流量哪个更高贵,而在你自己要什么。你要的是门口排长队,赚快钱?还是要二十年、三十年后,还有人记得你某道菜的味道,说起‘贺笑晖’三个字,会竖起大拇指说‘那是真会做菜的人’?”
贺笑晖没说话。
“但有一点,”苏景铄又吸了口烟,“你不能贪心。又想挣名声,又想挣快钱,最后多半是摔跟头。明确你的客人是谁——是老客吃味道、吃感觉、吃回忆?还是新客吃分享、吃新鲜、吃谈资?瞄准了,打准了,别左右摇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前我是瞧不上那赚吆喝的,现在还有拼装修,拼服务的,我都觉得本末倒置,现在也想开了。那跟我做麻团的邻居,也不图吃,也不图手艺本事,就来玩的,图一乐,那我也没白献艺。”
贺笑晖看着姥爷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忽然问:“您身体……最近怎么样?”
苏景铄摆摆手:“老毛病,不碍事。就是容易累,医生让多休息。”他笑了笑,“所以你看,我这不就在‘休息’么?教教课,动动手,比躺在家里数天花板强。”
“那您……”贺笑晖笑着问,“没想过再找个伴?”
“你个小兔崽子,还操心起我的事了?”苏景铄笑骂,随即又叹了口气,“不了。我这身体,自己清楚。没必要耽误别人。手艺有你和几个徒弟传着,现在还能教给邻居们,挺好。真到了动不了那天,我也认。”
他说得轻描淡写,贺笑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上一辈子姥爷也是寿终正寝,他做不到什么提前看病,防范未然,只是多抽点时间,来看看这个留守老头吧。
不过看他在活动中心如鱼得水,过得也挺惬意。
“行了,别说我了。”苏景铄掐灭烟头,“说说你。你爸让你学贺笑晨,你真打算学?”
贺笑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冷冽的清醒:“学什么?学他怎么把‘贺宴’往沟里带?”
苏景铄挑眉:“你知道他要掉沟里?”
“我人微言轻的,说了也不算。”贺笑晖说得很平静,“姥爷,您教过我,厨房如战场。火候、刀工、调味,差一丝一毫,结果天差地别。商场上,也一样。”
“那你还来问我味道和流量的取舍?”苏景铄问。
“我想听听您的想法。”贺笑晖诚实地说,“贺笑晨闹完这一通,贺宴还得有人撑起来。到时候,我是继续走我的‘匠人’路线,还是也得学着拥抱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