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味蕾,是一片死寂的荒漠。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小汤匙,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如同预想的一样,舌尖传来的只有液体的温热感和醇厚,绵密,柔和的感觉,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那本应在他味蕾上炸开的、层层递进的鲜甜、清雅……全部归于虚无。
他垂下眼帘,借着放回汤匙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然后才抬眼看向李锐,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和慵懒:“感冒还没好利索,舌头有点木。”
李锐愣了一下,关切道:“要紧吗?我说你今天脸色怎么好像不太对。”
“没事。”贺笑晖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那碗汤上,大脑飞速运转。
他熟悉李师兄的烹饪习惯,熟悉霁华轩常用的高端食材,更熟悉一道“清汤”要达到这种“清如水,鲜如涛”的境界需要什么样的工艺和材料组合。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火腿,老母鸡,干贝,瘦肉,用来吊汤底。汤色这么清,至少反复扫了三遍汤。里面的‘白片’,是十年以上的野生百合根部最嫩的心,用鸡油微煨过。菜心是霜打过的矮脚黄,只取芯。最后提鲜的……应该不是味精,是用了东海产的野生小虾米和瑶柱一起研磨的粉末,在出锅前撒了极少量。”
他一口气说完,李锐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惊讶,随即又露出一丝惋惜。
“八九不离十!”李锐拍了下手,“火腿用的是金华上方,母鸡是散养的芦花鸡,百合心你猜得没错!不过……”他顿了顿,看着贺笑晖,摇了摇头,“提鲜的那位,你漏了一味‘地衣’,而且不是粉末,是取其浸泡的原汁,在扫汤最后阶段加入。看来你这感冒确实影响不小,水平下降得厉害啊笑晖。”
贺笑晖心中苦笑,何止是下降,根本是彻底报废。
但他面上只是淡淡一笑:“看来是,还得练。”
一旁的姜夜明听得目瞪口呆。大佬们的游戏都这么高级吗?就一口,就能像报菜名一样把材料和工艺说得头头是道?这在他听来简直堪比福尔摩斯探案!
看到贺笑晖被“考校”完毕,李师兄示意他也尝尝。姜夜明受宠若惊地拿起另一个小汤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然后……
嗯,温度适中。
是咸的。
没了。
姜夜明:“……” 他努力地咂咂嘴,试图品出点什么“火腿的咸鲜”、“母鸡的醇厚”、“干贝的海洋气息”、“百合的清甜”……
可惜他只能吃出来是好吃的咸味。
至于那些玄之又玄的层次感?不存在的。
他脸上露出了和李师兄如出一辙的、但原因截然不同的惋惜表情,真心实意地感叹:“真好喝!”
虽然他心里想的是,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高级的味道”吧,可惜他的舌头不高级,享受不了。
李锐对不是厨师的人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如果对食客也有很高要求,那反而是过犹不及了,只是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连回甘也品味不到么?”
姜夜明吐吐舌头:“没有,细细品来,我嘴里还是早上吃的肉包子味,特别香,油浸浸的肉馅……”
李锐连连摆手,大笑一声:“好好好。”
贺笑晖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为味觉丧失而产生的阴郁,莫名被姜夜明这懵懂又努力的样子冲淡了一丝。
这个小 Cake,对味道的迟钝,某种程度上,倒是和他这个 Fork 殊途同归了。一个有味觉但没有审美,一个有审美但没有味觉。
接下来的时间,姜夜明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举着他的相机,开始在偌大的后厨里小心翼翼地拍摄起来。
他拍那一排排锃光瓦亮、如同士兵列队的不锈钢灶台;拍那挂在架子上、按照编号排列的十几口深桶锅,里面分别吊着颜色深浅不一、用途各异的高汤,清澈见底的鸡清汤、浓白如奶的鱼汤、金黄醇厚的肉汤……
咕嘟着细微的气泡,散发着各自酝酿的精华;拍那切配师傅鬼斧神工般的刀工,萝卜在他手中能刻出栩栩如生的花朵,豆腐能切成细可穿针的丝;拍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新鲜水灵得仿佛还带着晨露的顶级食材……
他一边拍,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卧槽!这才是真正的高端局啊!我的芥末草莓拌猪血算个啥!算个啥!”
整个过程中,贺笑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距离保持在一个既不至于再次引发自己失控、又能随时搭话的微妙范围。
后厨的食材也不是姜夜明能够随意挑来吃的,都是桌案前的师傅,用公筷给他挑出来一点,让姜夜明能够随意试吃。
不过他举着相机,不太方便,需要时贺笑晖就乖乖在傍边帮他举着相机或者举着碗筷。
霁华轩对自己的味道有自信,见不得姜夜明一个碗吃遍所有菜的行为,一时半会贺笑晖手上倒拿了三四个碗五六双筷子两个勺了。
这些细微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再自然不过。
餐具清洗消毒的地方不在这,霁华轩也不允许随意摆放,所有人倒没有意外贺笑晖懂后厨规矩。
除了李锐看出点端倪。
李锐一边指挥着手下的工作,一边心里嘀咕开了。他这个师弟,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高傲,冷淡,对不相干的人向来吝于投入半分注意力。
别说帮人拿东西了,就是多跟你说两句话都觉得浪费时间。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不仅亲自带人来参观,还这么……“体贴入微”?
再看看那个叫姜夜明的小博主,穿着笑晖明显不合身的衣服,一脸乖巧又兴奋地到处拍,对笑晖那隐形的守护似乎全然未觉。
这两人之间,绝对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