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笑晖那句“汗味太重”像一根细小的针,姜夜明瞬间涨红了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啊,他这副刚捡完水果、汗流浃背的样子,闯进霁华轩这种地方,简直就是对“高雅”二字的贴脸嘲讽。
虽然他心里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但是来到这个场合免不了露怯。
“对、对不起!我……”姜夜明语无伦次,下意识想用手去擦汗,又觉得这动作更显邋遢,僵在半空。
贺笑晖已经彻底转过身,背对着他,似乎连多看一眼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走向套间内侧的衣柜,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但冷硬了许多:“我这里有一套备用的衣服,你先换上。你这个样子,进后厨是对食材和其他厨师的不尊重。”
姜夜明哪敢有异议,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谢贺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贺笑晖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看也没看,反手递了过来。
姜夜明赶紧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接过。触手是柔软昂贵的面料,浅灰色的休闲裤和一件纯白色的棉质衬衫,没有任何logo,但质感极佳,一看就价格不菲。
“去里面的卫生间换。”贺笑晖指了指套间附带的一个小门,自己则走到窗边,拉开了些许窗帘,让光线透进来一些,但他依旧面向窗外,留给姜夜明一个疏离的背影。
姜夜明抱着衣服,几乎是踮着脚尖溜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诡异、太吓人了!
贺先生那样子,简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虽然最后那句“汗味太重”的解释合情合理,但那种被猛兽盯上的窒息感,还是让他心有余悸。
“可能有钱有才华的人脾气都比较怪吧……”姜夜明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甩甩头,开始换衣服。
贺笑晖比他高大不少,衣服穿在姜夜明身上,果然大了一圈。
衬衫的肩线垮到了手臂上,袖口需要挽好几道才能露出手腕,裤腿也长出一截,不得不卷起来。
镜子里的人,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虽然衣服料子极好,但这不合身的效果,莫名添了几分滑稽。
他整理了一下头发,用冷水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这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卫生间。
贺笑晖已经调整好状态,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站在房间中央。
看到换好衣服的姜夜明,他的目光在那些不合身的细节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姜夜明以为是错觉。
“走吧。”贺笑晖没有评论他的穿着,径直走向门口,语气平淡。
“哦,好,好的!”姜夜明赶紧抓起自己的背包,跟了上去。背包里装着他吃饭的家伙——相机和设备,与这身借来的昂贵行头格格不入。
他自己也没注意,自己换下来的衣服留在了房间内,贺笑晖的视线不自然地朝卫生间那里看了一眼。
这些衣服,就当是给我的伴手礼吧。
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两人来到了霁华轩的后厨区域。
与前面大堂的古雅静谧不同,尚未进入,一股混合着各种食材鲜香与火热的蓬勃生命力便扑面而来。
没有想象中的喧闹,只有井然有序的忙碌声——规律的切菜声、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声、高汤滚沸的细微咕嘟声。
一位穿着雪白厨师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指挥着几个徒弟处理食材。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贺笑晖,脸上立刻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笑晖来了?”
“师兄。”贺笑晖微微颔首,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
这位正是霁华轩的行政总厨,李锐,贺笑晖姥爷苏景铄的得意门生之一,算是看着贺笑晖长大的师兄。
李锐目光一转,落在了贺笑晖身后亦步亦趋的姜夜明身上,尤其是在他那身明显不合身、风格与贺笑晖如出一辙的衣服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眉头轻轻一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惊讶和玩味。
“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探店博主?”李锐笑着问,语气亲切。
“嗯,告别黄昏。”贺笑晖言简意赅地介绍,“这位是李锐,李主厨。”
“李主厨您好!”姜夜明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躬问好,乖巧得像个见老师的小学生。
他这动作配上那身宽大的衣服,显得更加幼态了。
“小伙子挺精神。”李锐笑眯眯的,目光在他和贺笑晖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但他很给面子地没有点破,转而对着贺笑晖打趣道:“难得带朋友来后厨参观,不是来偷师学艺的吧?”
贺笑晖面色不变:“带他拍点素材。”
“行啊,随便拍,咱们霁华轩的后厨,经得起看。”李锐大手一挥,很是豪爽,随即眼珠一转,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不过嘛,来都来了,老规矩,考考你?”
贺笑晖似乎早有预料,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点了点头:“又有什么新花样?”
李锐得意地朝旁边一个徒弟示意了一下。
那徒弟很快端上来一个白瓷小碗,里面是清可见底的汤,汤底沉着几片薄如蝉翼、色泽莹白的食材,以及两三棵嫩黄的菜心,汤面点缀着一星金色的油花,看似简单,却散发着一种极其复杂而醇厚的鲜香。
“喏,刚琢磨出来的,‘清泉流响’,尝尝看,猜猜都用什么料。”李锐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这是他们师兄弟间的传统保留节目,贺笑晖天赋异禀,以前每次都能精准报出配料,甚至火候,让李锐又爱又恨。
贺笑晖看着那碗汤,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那诱人的香气对他而言,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他能“知道”它很香,却无法真正“感知”到其中的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