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烧制人偶，掌握了更多的技巧，知道了若要性格柔顺便加些风草，若要容颜娇美便添些胭脂，金子或宝石做心脏，烧制出来便眼睛明亮，蚕丝包裹便有一身好肌肤，精工细琢出妆发……

做出人偶在火里滚一遭，有一成的可能成功，然后换十成的高价！

这才是循墨的生意经。

他给她们或姣好的容貌、或渊博的才识，一切不过是为了更加完美卖出更好的价格，不是真的指望要她们来做一个这样的人，披着君子的外衣真把自己当成君子了吗？

那读圣贤书的到头来又有几个好人？

客人，人偶纵使有人的模样，终究也只是个玩物！！

南烟初时不懂，后来见循墨照样穿金戴银、挥霍无度，而外面的难民连一口薄粥都喝不上，死了一轮又一轮，终于明白了循墨的意思。

她视循墨如亲父，既然循墨不愿意她不能勉强。

只是时常暗自神伤。

有一天，她从街上过，曾经受过她施舍的难民认出了她，都围上来求她再给点钱，或者再给口吃的也好，身边的护卫要将他们斥走，南烟拦住他们，又开始动手摘自己身上的首饰，耳环、戒指、珍珠发扣、镶金步摇……凡是能取下来的都给了，可是还不够，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又一个手向她伸出讨要，直到南烟再也拿不出任何一样东西。

杯水车薪，在天灾面前她能做的本来就微不足道。

到后来，连她臂上的披帛都被人扯走，她猝不及防“啊”了一声，身子被推了个趔趄倒在地上，抬头却连凶手是谁都找不到。

见她摔倒了，也确实拿不出任何值钱的东西了，那些难民才散了。

南烟回到家时被循墨撞见，得知了前因后果气得破口大骂，他本就长得气势雄伟，发起怒来声音响得恨不得隔条街都听得到。

贱民！这些该死的贱民！

他骂道，他们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工夫，用了多少珍贵的材料才造出这么一具偶人，磕破了一点皮，把他们卖了都不够赔的。

他严禁南烟再和他们接触，出门也必须多带些人保护好自己。

南烟只得应了。

谁料循墨前脚刚走，后脚就有看门人来禀报南烟外面有人找她，她为方才的事有些伤心，正要说谁也不见了，又听看门人说是个孩子。

是个很小的孩子。

大约只有五六岁吧，还没有人的腰高，因为吃不到东西看起来瘦瘦小小的，雪白的小脸上还沾着几块灰，楚楚可怜的样子。

然而他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南烟仔细一看，黄色的、似乎有些眼熟？

那小孩看见南烟出来，眼睛亮了亮，将一直揣在胸前的东西举起来：“你来啦，给！”他个头不高，却尽力地伸直手臂送到南烟跟前。

那一团黄色的烟雾，果然是南烟的披帛。

可怜他这么瘦小，也不知是怎么拿到的，拿到了又没有去换钱，而是费力地找过来送还给她。

南烟接过来，手轻轻抚摸着，忽然看向他道：“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了，不管是钱还是吃的都没有。”

男孩说：“没关系，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应该还给你。”

南烟笑了笑，开心道：“那就多谢你啦，小英雄！”

“不用谢！”

他目送南烟走进府里，十分开心地跟她挥手道别，南烟顿了顿，也向他挥挥手，他最终没有说出自己为了得到这条披帛追了那人三条街，还被人砸了几拳的事，应该的嘛，他是路见不平的小英雄，何况南烟或许不记得他了，但他流浪的这些时日，领到的饭里有不少是南烟的救济，能帮南烟把东西抢回来他开心得不得了，挨几拳又算得了什么。

直到看着人的身影彻底进去了，他才支撑不住倒了地上。

旁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对此见怪不怪，也没人想着扶他起来，在这样的环境里，每天都有人撑不住倒下，幸运的还能醒来，有的就再也起不来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都麻木了。

男孩记得自己倒在坚硬的路面上，醒来时身下却柔软地像枕着一片云，鼻尖萦绕着好闻的熏香，舒服地像是到了天宫了。

侍女们笑话他，南烟闻讯从外面进来。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是天宫，是南烟救了自己。

“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看见我的？”

南烟：“我本来是回去了，可是走到一半想你这么瘦弱，想拿糕点给你吃，谁知道刚过去就看见你摔在地上，就救了你呗。”她笑眯眯道，臂上挽着的，还是他帮她抢回来的披帛，烟雾似的一截散在紫色的裙摆上，温暖又好看。

她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姜沅。”

幼年姜沅郑重地回道。

“哪两个字？”

南烟把白净的手心亮给他，他就用细弱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在她掌心上写道：“姜、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