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们这样的匠人来说，手下的作品比什么都珍贵，虽然这个不是自己的，但白玉有瑕，还是十分可惜。

这正是谢浮白来找他的原因，他说：“不慎出了些意外，可否帮我修复这道伤痕？”

姜沅仔细看了看，又屈指在阿遇手腕处敲了敲：“好在没有断，裂口深了些……能补！”他盘算着用什么材料，能完美的盖住这道疤，才能复原如初，像新的一般。

但来人的意图并不只在这一道伤疤。

“听说循墨是全天下最好的偶师，经他手造出来的偶人能生出自己灵魂，你是循墨的弟子，能做到吗？”他想让眼前的姜沅试着唤醒阿遇那不甚稳定的灵魂，为此不惜以千金为酬。

黄澄澄的金子铺在桌子上，姜沅脸色却冷下来。

他听见循墨的名字，缓缓松开阿遇的手腕站起来，白净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冷笑：“原来你找循墨，可惜，老头子早就死了，现在我才是全天下最好的偶师。”

都说姜沅是循墨唯一的弟子，但这么看来，谢浮白却觉得两人关系似乎并不和谐。

至于桌上的黄金姜沅也没有急切的收下，而是瞥了一眼撂在一边。

世人都知道金子好，黄金买一切，就没有金子换不来的东西，就连向来不贪财的谢浮白送出的也是黄金，但在姜沅这里似乎失了效，也是，若是为财，凭他的名声应该是轻而易举，又怎么会独自一个人生活在这里，过着隐士般的生活。

姜沅重新拖了个椅子坐在阿遇对面，凝神再次仔细打量着偶人，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似乎要从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发现什么，透过这一具木头壳子，直看到人的灵魂深处。

良久，就在谢浮白以为冒犯，姜沅已经要拒绝自己的时候，他却开口了。

说的还是先前那一句：“客人，你这偶人做的很好……”姜沅目光有些微微发散，却又奇怪地粘在一处，他牢牢盯着阿遇，目光如有实质般探进去、探进去……又飘散。

“但我无法再赋予她灵魂了，因为我感觉的到，她体内有自己的灵魂。”

谢浮白：“可她醒不来。”

距离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长时间，他也用了很多方法，她清醒的时间却屈指可数，偶尔灵魂浮出水面，时间总是短暂的，甚至更多是浮光掠影的一瞥。

姜沅：“因为她太虚弱了，所以才醒不来。”

早该随风散去的一抹魂魄，被一根细细的因缘栓在人间，摇摇欲坠，成为悬在崖边透明的影子。

看起来随时会融化在忘川里，变成一捧消散的泡沫。

姜沅忽地有了个想法。

他劝谢浮白将阿遇交给自己，循墨已死，唯一有可能唤醒人灵识的人就只剩他了，虽然阿遇这种情况他没有遇到过，不敢说一定能成，但试验一下总是可以的。

说着，他莫名兴奋起来：“我保证到时候她手臂上能复原，完美无缺，真的，只要你愿意把她交给我，我现在就打开炉子，利用我收集的天地神火和无数奇珍异宝，将她重新炼化，如果老天眷顾，我们足够幸运的话，或许真的会出现奇迹也说不定。”

用火？谢浮白有些迟疑。

常人都知道木头畏火的道理，姜沅身为经验丰富的偶师，难道就不怕最后一把大火，落得一场空？

姜沅见人不信，带着人穿过房子径直来到后院。

后院的空间非常大，除了靠着墙根堆着几个大箱子，更多的是一层层的药架，每一层都放满了各种看不出用途的材料，有的色如白玉，莹莹发光；有的像一截枯草，却被小心翼翼珍藏在琉璃匣里；有的如一汪清泉般澄澈，有的如一片雪花轻盈……

除了这些，最显眼的当属其中一个圆顶盖的药炉，外形足有一间屋子的大小，红色的外壳边缘隐约露出些烧焦的灰黑的痕迹，甚至走进了还能闻见焚烧过后的气息。

并不难闻，像是草木燃尽了的味道，散发着奇特的幽香。

“赤树白子、夜醴幽泉、阳山玉、白琅霜、紫琼浆、生石脑、雪丹、玄霜、灵华腴……”

一个个奇珍异宝的名字在他口中跳出来，显然姜沅已经完全来了兴趣，口中念念有词，身影熟练地穿梭在各个药架之间，小心地取出各种材料，为接下来的尝试做准备。

巨大的铸造炉和许许多多奇异的材料，组成了这间后院的全部，或许这就是他身为偶师的秘密，数十年如一日地待在这里，研究他的造物之术，以至于周围的人都视他为不出户的怪人。

造物之术，让原本只是一个死物的木头生出灵魂，这事不是没有先例。

循墨就是因为造出有灵魂的偶人而名声大噪，但那跟阿遇现在的情况并不一样，所以结果如何谁也料不准，姜沅说走运的话就能唤醒她的灵魂，要是不走运呢？

“谁知道呢，或许就和现在一样吧。”姜沅百忙之中回答道。

要试试吗？

谢浮白看向阿遇，她还懵懵地睁着一双眼睛，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记忆里的明眸如水，此刻却灰暗。

既然这么多年她没醒，理应遇到任何事都不会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