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晨光清冷而稀薄,照在程澈毫无血色的脸上。羊皮秘图上那“星陨龙盘局”的诡异图案和“血祭”、“逆气运”的字眼,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固有的认知。这不再是权谋或叛乱,而是某种近乎妖邪的、试图篡改天命国运的疯狂仪式。
墨尘和几名核心队员围拢过来,看到程澈的神色,心知那羊皮纸上记载的东西非同小可。
“大人?”墨尘低声询问。
程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惊骇中镇定下来。他将羊皮纸小心收好,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转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俘虏分开审讯,重点问‘星陨龙盘局’、‘龙首’身份、以及他们在北境和江南的具体计划!”
“是!”
一行人押着三名俘虏(疤脸汉子、一名看似小头目、一名最胆怯的工匠),迅速离开山坳,向更深的山林潜行。午后,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略作休整,同时开始了审讯。
疤脸汉子骨头极硬,任凭如何拷问,只是冷笑,眼神凶狠如狼,显然是被彻底洗脑的死士。那名小头目稍软些,但在触及核心秘密时,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所知有限。他只知道这里被称为“龙睛点”,负责按“上面”给的方子,提炼一些特殊的“药粉”和“火精”,定期运走,至于用途和“上面”是谁,他一概不知。
倒是那名胆怯的工匠,在许诺饶命并给予钱财后,断断续续说了一些零碎信息:他们提炼的东西,一部分是用于制造威力更大的“神火雷”(火药),另一部分则是混合了奇怪药材的“香灰”,听说可以用来“请神”或“驱邪”。他还提到,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被称为“龙使”的蒙面人来取货,同时带来新的指令和物资。“龙使”武功很高,腰间挂着一个黑色的、刻着龙头的铁牌。
关于“星陨龙盘局”和“血祭”,工匠茫然摇头,表示从未听过。
审讯结果让程澈心情越发沉重。这个组织的严密和隐蔽远超想象,底层人员如同工蚁,只知机械执行,对整体计划一无所知。真正的秘密,恐怕只有“龙使”及以上层级才知晓。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墨尘问道,“北邙据点被毁,对方必然警觉。是继续在京畿探查,还是立刻返回江南?”
程澈摇头:“不能回去。江南的‘龙腹’布局,我们只看到冰山一角,贸然回去,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落入对方圈套。北境王爷那里情况危急,必须立刻将消息传给他!”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萧定玄留下的特殊印信和一小截特制香丸(用于紧急传讯)。“用‘赤凰卫’最快的渠道,将这羊皮图的临摹副本和我的密报,星夜兼程送往北境王爷手中!务必亲自交到王爷手上!原件我留下。”
“是!”墨尘郑重接过。
“另外,”程澈沉吟道,“我们在京畿不能久留,但也不能完全撤离。‘龙首’组织在京畿必有其他据点或联络点。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何处?”
“永济寺。”程澈目光深邃,“离北邙山三十里,前朝皇家寺院,本朝香火亦盛。据那工匠模糊描述,‘龙使’有一次曾提及要去‘寺里交割’。我怀疑,那里可能是他们在京畿的一个公开或半公开的联络中转站。”
风险极大,但值得一探。若能抓到“龙使”的踪迹,或许能打开突破口。
永济寺坐落于西山脚下,殿宇巍峨,古木参天,香客络绎不绝,确是一处繁华盛地。程澈等人分批化装成游方僧人、香客、樵夫等,混入寺中。
程澈扮作一个家境尚可、前来还愿的年轻书生,带着“书童”(墨尘)和两名“家仆”(玄影卫),在寺内缓缓游览,暗中观察。
寺庙布局规整,前殿供奉弥勒、韦陀,中殿大雄宝殿庄严肃穆,后殿是藏经阁和僧寮。香客摩肩接踵,僧人各行其是,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程澈很快发现了一丝不协调。在藏经阁侧后方,有一处独立的小院,门口有知客僧把守,告示牌上写着“贵客静修之地,闲人免进”。但偶尔进出那小院的,并非都是达官显贵,也有一些衣着普通、但眼神锐利、步履沉稳之人,不像是寻常香客或仆役。
更让程澈留意的是,寺内几处大型香炉中焚烧的香,气味与北邙地窟中那股奇异的药味有几分相似,只是被更浓的檀香味掩盖了。
“去捐些香油钱,打听一下那小院的来历。”程澈对墨尘低声道。
墨尘领命而去。片刻后回来,低声道:“问过了,那小院是寺里专门接待一些长期供养寺院的大施主,或者前来闭关静修的高僧居士所用。最近里面住着一位从江南来的大富商,据说身体不适,在此静养,谢绝访客。”
江南来的富商?身体不适?谢绝访客?
程澈心中疑窦顿生。“想办法弄清楚,是江南哪里的富商?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
这需要更深入的探查。墨尘安排擅长此道的玄影卫,设法接近管理僧寮的知事僧或负责洒扫的杂役僧。
等待消息的间隙,程澈漫步到寺后一片碑林。这里相对僻静,石碑林立,刻着历代高僧事迹或文人题咏。他正佯装欣赏碑文,目光扫过一块不起眼的、边缘有些破损的石碑时,猛地顿住。
那石碑底座靠近泥土的地方,有一个极浅的、几乎被青苔覆盖的刻痕——正是那龙首蛇身神像的简化图案!与羊皮图上的一模一样!
程澈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装作系鞋带,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去那片青苔。图案虽旧,但刻痕清晰,绝非年深日久的古物。
这里果然有问题!永济寺,很可能就是这个组织在京畿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龙使”常驻或联络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继续游览,心中已快速盘算起来。直接硬闯小院风险太大,寺内僧人众多,且对方必然有所防备。最好是能确认那“江南富商”的身份,或者……等待“龙使”出现。
就在这时,墨尘匆匆走来,脸色凝重,低声道:“大人,有消息了。那小院里住的富商,登记的名字叫‘沈万山’,来自平江府,是半个月前入住的。但负责送斋饭的小沙弥说,从未见过那位沈施主真容,饭菜都是送到门口,由里面的仆役取入。而且,他偶然听到过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
沈万山?平江府?程澈记得,平江府是江南丝绸重镇,富商云集,沈万山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具体。
女子的声音?这更奇怪了。一个“身体不适”的江南富商,带着女眷在寺庙“静养”?
“还有,”墨尘补充道,“我们的人发现,半个时辰前,有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从后门进入寺内,直接去了那小院。车上下来两个人,都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其中一人身形步态,很像我们之前抓的那个‘影蛇’女首领描述的‘龙使’特征。”
“龙使”来了!
程澈精神一振。机会稍纵即逝!
“能混进去吗?或者,监听?”程澈问。
墨尘摇头:“小院守卫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暗处必有眼线。强闯或潜入,都可能打草惊蛇。”
程澈皱眉。难道要眼睁睁错过?
就在这时,寺内钟声悠扬,到了午课时间。大部分僧人和香客都向大殿汇聚。小院附近的香客也稀疏起来。
程澈目光扫过碑林,又看向小院方向,忽然心生一计。
“墨尘,你会学鸟叫吗?模仿那种不常见的山雀叫声。”程澈快速低语。
墨尘虽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等午课钟声最响时,你在小院东北角,学三声短促、两声悠长的山雀叫。然后立刻离开,到寺外三里处的土地庙汇合。”
“大人您呢?”
“我自有办法。快去!”
墨尘不再多问,身形一闪,消失在碑林后。
程澈则整了整衣衫,向着小院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仿佛一个普通的、准备离去的香客。
午课钟声达到最密集时,浑厚的梵唱声也从大殿传来。就在这声音的掩盖下,小院东北角的方向,传来了三短两长的、惟妙惟肖的山雀鸣叫。
小院内,一切如常。
但程澈敏锐地注意到,小院门口一名看似打盹的知客僧,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果然有暗哨!而且对特定信号有反应!
程澈心中冷笑,脚步不停,径直出了寺门。他绕到寺后僻静处,与早已等候在此的两名玄影卫汇合,迅速赶往土地庙。
土地庙破败不堪,早已没了香火。墨尘已先一步赶到。
“大人,按您的吩咐做了,然后立刻撤离。路上留意了,似乎没人跟踪。”墨尘禀报。
“很好。”程澈点头,“那鸟叫声,是‘影蛇’女首领在昏迷中含糊提到的,她们与‘龙使’接头的备用暗号之一。我赌那小院里的暗哨知道这个暗号,会以为是‘自己人’在尝试联系或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