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突发急症昏迷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淮安府城和青城总司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淮安知府李润堂吓得魂飞魄散,一面延请名医,一面向京城和北境分别发去急报。巡阅使在他地头上出事,无论缘由,他都难辞其咎。驿馆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而青城总司内,程澈在短暂的惊疑后,迅速恢复了冷静。杜衡病得蹊跷,时机更是微妙——刚与自己交锋完毕,又恰在顾长渊揭露其可能与“影主”勾结之后。
“是真病,还是苦肉计?抑或是……被人灭口或警告?”程澈在书房中踱步,脑海中飞快推演。
墨尘调查香烛铺和吴二带回的线索,指向了更诡异的方向。那符咒纸灰,经玄影卫中懂些方术的人辨认,是一种偏门巫蛊之术所用,名为“迷心引”,非致命,但能致人神智昏沉、产生幻觉,重则昏迷。而那片宫廷布料,经初步判断,很可能出自内廷尚衣监,且是近年新制的款式。
“大人,吴二去香烛铺,很可能是去取或送某种与巫蛊相关的物品。那片布料,或许是接头人不慎遗落,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线索或警告。”墨尘分析道,“对方行事极为隐秘,香烛铺的暗道和接头方式都显示出严密的组织性。”
巫蛊?宫廷?这已经超出了寻常政争或商业阴谋的范畴,透出一股阴森诡谲的气息。
程澈感到脊背发凉。“影主”的势力,竟然已经渗透到可以动用宫廷资源和巫蛊邪术的地步了?还是说,除了“影主”,还有另一股更隐秘、手段更诡异的力量在活动?
他想起了顾长渊提及的“永利号”与宫中太监的关联。难道这一切,都源于宫廷深处某个大人物的意志?
杜衡如果是这股势力的重要棋子,他的突然“病倒”,或许意味着对方内部出现了变故,或者……有更激烈的行动即将展开。
“吴二那边有什么新动静?”程澈问。
“自香烛铺回来后,吴二一直待在总司,行为如常,但看得出有些心神不宁。我们按大人吩咐,通过他传递了几条半真半假的消息出去,尚未发现异常反馈。”墨尘回答。
程澈沉吟片刻:“继续严密监视,尤其是他接触的人和传递的物品。另外,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陆明渊陆大人。杜衡一倒,对方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陆大人或我。”
“是!”
杜衡病倒,他带来的“增产”压力却并未消失。相反,程澈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他主动以总司名义,向淮安府及朝廷发去公文,表示“惊闻杜大人染恙,不胜忧戚”,并“为免杜大人病中忧心公务”,总司将“加倍努力,力争超额完成增产任务,以报朝廷,安杜大人之心”。同时,他以“协调杜大人先前允诺之资源”为由,再次行文各州县,要求加快落实工匠、物资的调拨,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决。
这一手,既彰显了“顾全大局”,又将杜衡先前那点口头承诺彻底坐实并扩大化,逼得地方上不得不更认真地对待。毕竟,巡阅使虽然病了,但他的公文和“承诺”还在,程澈现在拿着鸡毛当令箭,谁也挑不出大错。
果然,在程澈的强势推动和“杜衡压力”的余威下,总司的增产计划进展顺利,甚至比预期更快。新工坊的地皮在淮安府衙的“配合”下迅速划拨,第一批增调的工匠和铁料也开始陆续到位。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越发汹涌。
这一日,负责“新式高炉”改进的王匠头,在试验新配方时,炉膛突然发生异常爆燃,虽未造成人员死亡,但王匠头和两名助手被严重灼伤,高炉也受损停工。事故原因初步排查,竟是投入的某种助熔剂被人偷偷掺入了不明杂质,遇高温产生剧烈反应。
几乎同时,总司新建的“军械质检库”夜间失火,虽然发现及时被扑灭,但仍烧毁了一批即将出库的箭矢和部分质检记录。纵火痕迹明显,守卫却声称未曾见到任何人出入。
紧接着,城西负责部分箭杆外包制作的几家民间作坊,几乎在同一日遭到不明身份的地痞骚扰,声称作坊“占用风水”、“噪音扰民”,要求停工搬迁,虽被赵铁柱带人驱散,但作坊主们已是人心惶惶。
一连串的事件,目标明确——破坏总司的生产秩序和稳定,打击程澈的威信。
程澈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是暗处的对手开始反击了,而且手段卑劣,不计后果。
“查!王匠头用的助熔剂是谁提供的?质检库失火前后有哪些异常?那些地痞是谁指使的?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来!”程澈罕见地动了真怒。
玄影卫和赵铁柱全力出动。很快,线索浮出水面:提供问题助熔剂的,是一个与“永利号”有暗中往来的小商行;质检库失火前夜,曾有一名负责清洁的杂役行为异常,而此人有个表哥,在淮安府衙当差,与曹汝贤通判的一名心腹交往甚密;骚扰作坊的地痞头目,则被人看见曾在“醉仙楼”与胡厨子单独喝过酒。
所有线索,隐隐约约,再次指向了杜衡(或他代表的势力)、曹汝贤、以及那个神秘的“永利号”和“醉仙楼”网络。
“他们急了。”程澈冷笑,“杜衡病倒,他们失去了一颗重要的明棋,所以改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阻挠破坏,想逼我自乱阵脚,或者犯下大错。”
他立刻做出部署:加强所有关键工坊和仓库的守卫,实行更严格的出入检查;将部分核心工序转移到更隐秘的地点;对外包作坊提供保护,并给予一定的补偿和奖励以稳定人心;同时,暗中撒下更大的网,盯着曹汝贤、“永利号”以及“醉仙楼”的胡厨子。
他要让对方知道,这些小动作,撼动不了总司的根基,只会暴露他们自己。
就在程澈全力应对总司内外的暗箭时,顾长渊那边却传来了坏消息。
深夜,墨尘带来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人,正是顾长渊身边一名“白鹤”的成员。此人拼死送来口信:顾长渊在淮安府城的秘密据点遭不明身份高手突袭,“白鹤”损失惨重,顾长渊本人重伤被掳!袭击者训练有素,手法狠辣,且似乎对“白鹤”的布置非常熟悉。
“顾公子被掳前,让属下务必告知程大人两件事……”那伤者强撑着说完,便昏死过去。
第一件事:顾家内部有叛徒,且地位不低,很可能就是此人泄露了“白鹤”据点的位置和顾长渊的行踪。
第二件事:袭击者中,有人使用了疑似宫廷大内侍卫的制式武学,且为首者腰间佩有一枚特殊的玄铁令牌,图案……似是龙形。
龙形令牌?宫廷侍卫?
程澈的心沉到了谷底。顾长渊刚与他结盟,透露了关键线索,转头就遭此厄运。这绝非巧合!对方不仅势力庞大,手段狠辣,而且行动极其迅速,显然一直在严密监视着顾长渊和他的一举一动。
顾家内部有叛徒……这解释了对方为何能精准打击。而宫廷侍卫和龙形令牌的出现,则将矛头再次尖锐地指向了皇宫大内!难道“影主”的势力,已经大到可以调动宫廷侍卫,甚至拥有象征皇权的龙形令牌?(注:非皇帝御用,但有特殊规制)
顾长渊被掳,生死未卜,不仅让程澈失去了一個重要的情报来源和潜在盟友,更意味着对方已经毫不掩饰地亮出了獠牙,开始清洗江南知情者和反对力量。
“救他。”程澈对墨尘道,声音斩钉截铁,“动用一切力量,查清顾长渊被关在哪里,是谁动的手。玄影卫不够,就去找陆大人,请他协调地方力量,甚至……必要时,动用沈将军留下的人脉。”
墨尘领命,却又迟疑道:“大人,对方敢对顾家下手,且动用疑似宫廷力量,其势恐远超我们预估。此时营救,风险极大,且可能正中对方下怀,将我们也拖入陷阱。”
“我知道。”程澈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但顾长渊因与我接触而遭难,我不能坐视不理。更重要的是,对方越是想除掉知情者,越是说明我们触及了他们的痛处。救出顾长渊,或许能揭开更多秘密。至于风险……”
他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枚火焰纹竹筒,指尖拂过冰凉的纹路。
“是时候,看看王爷留下的是什么了。”
在墨尘震惊的目光中,程澈用力拧开了竹筒的密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赤红色令牌,正面阳刻着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萧”字。
令牌之下,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只有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