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定玄摩挲着密旨的边缘,神色不明:“陛下长大了。”
陆明渊沉默。小皇帝今年不过十四,这份制衡之术,未必出自他本心,恐怕背后少不了太后及其他辅政老臣的影子。
“陆大人如何看待程澈?”萧定玄忽然问。
陆明渊沉吟道:“才具过人,心性坚韧,且……行事颇有古之能臣风范,不拘一格。是个可用之才,亦是……可造之材。只是,出身微末,骤然擢升,恐惹非议。王爷若要用他,还需善加引导,亦要……适当庇护。”
“本王知道。”萧定玄望向程澈养伤的厢房方向,目光深沉。
程澈的伤不算重,休息两日后便勉强可以理事。升任淮安府同知的公文已到,他换上了新的官服,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气度已然不同。
他没有沉浸在升官的喜悦或与萧定玄关系转变的微妙情绪中,而是立刻投入了青城县的灾后重建。
县衙正堂,如今成了临时指挥部。萧定玄坐于上首,陆明渊、沈晗、程澈,以及淮安知府李润堂(他昨夜吓得躲在地窖里,此刻面色灰败)等人分坐两侧。
程澈呈上了一份详细的文书。
“王爷,陆大人,沈将军,李府尊。”程澈声音清晰,“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一曰安民,二曰惩逆,三曰重建。安民需粮药,惩逆需证据,重建需钱粮人力。青城县遭此大劫,府库空虚,百姓困顿,若不能尽快恢复生计,恐生变乱。”
李润堂连连点头:“程同知所言极是!只是这钱粮……”
程澈道:“下官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名为‘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众人看向他。
“正是。”程澈展开手中草图,“此次战乱,城墙破损,房屋焚毁,道路堵塞,百废待兴。可招募城中青壮及周边流民,参与城墙修补、房舍重建、道路疏通等工程。官府按日发放工钱或口粮。如此,一则可使百姓有活路,不至因饥寒而生乱;二则可快速恢复县城面貌与防御;三则,可借此机会,重新规划县城部分区域,改善排水、防火等设施。”
他又指向另一份清单:“所需钱粮,可分三部分筹措。其一,查抄逆产。王有财、钱德海家产已封,参与昨夜攻城的私军头目及城内内应家产亦可查抄,充作公用。其二,发行‘青城重建债券’,以县衙及淮安府信誉担保,向本地尚有实力的乡绅、商号募集,许以合理利息,待县衙财政好转后偿还。其三,可请沈将军行文周边州县,请求支援部分粮秣,或平价售予。”
条理清晰,可行性极高。既解决了眼前困难,又兼顾了长远发展。
陆明渊捻须颔首:“此策老成谋国,甚好。”
沈晗也道:“末将可派兵协助维持工地秩序,并遣快马向周边州县求购粮草。”
萧定玄看着侃侃而谈的程澈,眼中掠过一丝光芒。这个人,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拿出最合适的方案。昨夜是血与火的考验,今日则是民生经济的筹划。他果然没看错人。
“准。”萧定玄一锤定音,“程澈,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李知府、沈将军协同。所需人手,可从俘虏中甄别罪行较轻、愿意赎罪者,编入劳役队,严加看管。”
“下官领命!”程澈精神一振。重建青城,这正是他想做的事情。
议事散去,众人各自忙碌。
程澈正欲离开,却被萧定玄叫住。
“程澈。”
程澈转身:“王爷还有何吩咐?”
萧定玄从案后走出,来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远不近。他能闻到萧定玄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味与冷冽气息的味道。
“你的伤,”萧定玄的目光落在他手臂包扎处,“真的无碍?”
“谢王爷关心,已无大碍。”程澈公式化地回答。
萧定玄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地窖的暗道,本王已让墨尘处理干净了。”
程澈一怔,抬眼看他。
萧定玄的目光幽深,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昨夜情形,不得已而为之。如今身份既明,许多事,需换个章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如今是淮安府同知,在本王麾下办事。做好你的差事,本王……不会亏待你。”
这话,像是上司的勉励,又像是一种隐晦的承诺,或者……划清界限的提醒。
程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次拱手:“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办好差事,不负王爷提拔。”
萧定玄看着他恭敬却疏离的姿态,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终究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程澈转身离去,脚步平稳。
萧定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未动。
墨尘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主上,京城密报,太后召见了户部尚书和几位阁老。另外,靖王府并无异动,但……宫里那位,似乎派人去了靖王府别院。”
萧定玄眼中寒光一闪。
“知道了。”他转身,看向墙上悬挂的江南舆图,声音冰冷,“告诉陆明渊,证据梳理加快。至于宫里那位……既然她的手伸得这么长,这次,就连同靖王,一起剁了吧。”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决绝。
新的棋局,已然展开。而他与程澈,在这棋局中的位置,似乎也悄然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