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调动淮安府驻军的消息,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青城县这个小棋盘的上空炸响。那不是虚张声势的旗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军队开拔——三千精锐府兵,以“协助剿匪、整饬地方”为名,离开了驻地,行军方向却隐隐指向青城。
剿匪?青城县最近最大的“匪”,就是刚刚被查抄的王有财和钱德海。
这已不是施压,而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剑锋所指,不仅是程澈这个县令,更是已抵达青城的都察院专案组,以及……隐藏在程澈身后的那个人。
陆明渊第一时间接到了线报。这位老御史坐在灯下,看着那份军情急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手中的残笺轻轻放下,用镇纸压好。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封的湖面。
“备车。”他声音平静无波,“去县衙。”
县衙书房,气氛凝重如铁。程澈、萧定玄(以阿霁身份侍立)、赵铁柱,以及被陆明渊紧急召来的淮安知府李润堂,皆在座。李知府额头冷汗涔涔,坐立不安。
陆明渊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军报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靖王殿下,忧心地方,派兵‘协助’。诸位,有何高见?”
李润堂掏出手帕擦汗,声音发颤:“陆、陆大人,这……这想必是误会。靖王殿下定是听闻青城匪患猖獗,故而……下官立刻去信,向殿下陈明情况,青城一切安好,无需劳烦大军……”
“一切安好?”陆明渊打断他,眼神如刀,“河堤贪墨,险些酿成巨灾;豪商勾结官员,谋害朝廷命官;宫廷禁药,流落地方……李知府,你管这叫‘安好’?”
李润堂被噎得面红耳赤,呐呐不能言。
陆明渊不再看他,转向程澈:“程县令,你是一县之主,说说看。”
程澈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抉择时刻。他起身,拱手道:“回陆大人,下官以为,靖王殿下此举,于理不合,于法无据。”
“哦?细说。”
“其一,剿匪调兵,需有地方官府的正式请求或巡抚以上官员的调令。青城县未曾请求,淮安府亦无此令。靖王殿下此举,越权。”程澈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其二,大军动向,牵涉地方安宁。未经通报,直逼县城,易引发民乱,非安民之举,实为扰民。其三,”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如今青城案正由都察院专案组审理,人犯、证物俱在,并无脱逃或暴乱风险。此时派兵前来,恐有干预司法、胁迫专案之嫌。此风断不可长!”
李润堂听得目瞪口呆,心道这程澈是真敢说啊!
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但面上依旧严肃:“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下官斗胆,”程澈抬起头,“请陆大人以都察院左都御史、钦差专案组主官身份,即刻行文淮安府军镇,严令其停止擅动,各归驻地。同时,上奏朝廷,申明利害,请陛下圣裁!”
这是要将事情彻底捅到最高层,用朝廷法度和皇帝权威,硬抗靖王的兵锋!
萧定玄垂手站在阴影里,闻言,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此策虽险,却是正理,也是目前破局最有效的一步棋。陆明渊有直达天听之权,他的奏本,分量极重。
陆明渊沉默片刻,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萧定玄:“阿霁,你以为呢?”
这一问,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李润堂疑惑地看向那个不起眼的账房,程澈心头一跳,萧定玄则缓缓抬起头,迎上陆明渊的目光。
他没有丝毫慌乱,依旧保持着账房的恭谨姿态,微微躬身:“小人见识浅薄。只是觉得,程大人所言在理。朝廷自有法度,军国大事,更非儿戏。靖王殿下或是一片好心,但程序有亏,易授人以柄。陆大人若能以朝廷纲常正之,既可平息事端,亦可彰显法度威严。”
他不谈阴谋,只论法度程序,将靖王的行动定义为“程序有亏”,巧妙避开了直接冲突,却点出了要害。
陆明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而道:“李知府。”
“下、下官在!”
“立刻以淮安府名义,向淮安军镇发出公文,询问其出兵缘由,并要求其立刻停止向青城方向移动,原地待命。措辞要严正,用府印。”陆明渊下令。
“是!”李润堂如蒙大赦,只要不让他直接对抗靖王就行。
“程县令,你以青城县令名义,发布安民告示,言明都察院专案组正在公正审理案件,地方一切安好,请百姓勿信谣言,勿要惊慌。若有散布谣言、煽动民心者,严惩不贷。”
“下官遵命!”
“至于本官,”陆明渊站起身,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自然流露,“即刻起草奏本,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同时,行文靖王府,质询其调兵之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斩钉截铁:
“本官倒要看看,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是朝廷的法度大,还是某些人的私兵大!”
陆明渊的奏本和公文,以最快的速度发了出去。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淮安军镇的三千兵马,仍在向青城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靖王显然在试探,也是在逼迫。逼迫陆明渊妥协,逼迫程澈放人(或灭口),逼迫萧定玄现身。
“他不敢真打。”萧定玄在只有程澈的房中,冷静分析,“无旨调兵逼近县城,已是极限。若真敢动刀兵,形同谋反。他只是在赌,赌陆明渊会为了地方稳定、避免冲突而退让,赌我们不敢将事情彻底闹大。”
“但我们没有退路。”程澈皱眉,“钱德海和周通判的线索,好不容易挖到这里。”
“所以,我们不能只守不攻。”萧定玄指尖在桌上青城县地图上划过,“靖王调动的是淮安府兵。淮安总兵陈武,是靖王旧部,但副将孙猛,却是寒门出身,素来与陈武不和,且……曾受过先帝提拔。”
程澈眼睛一亮:“策反他?或者至少,让他按兵不动?”
“策反不易,但制造矛盾、拖延时间,可以。”萧定玄道,“墨尘已设法接触孙猛麾下的一个营官。靖王此次调兵,手续不全,粮草后勤也是临时拼凑,漏洞很多。只要让孙猛和他的人觉得此事风险极大,得不偿失,他们行军的脚步,自然会慢下来。”
“另外,”萧定玄看向程澈,“李润堂这个人,胆小怕事,但正因如此,可以利用。让他不断以知府名义发公文去询问、质疑、甚至‘提醒’陈武和孙猛,各种程序问题、后勤问题、民情问题……文书轰炸,烦也要烦得他们头疼。再让赵铁柱组织些‘乡绅代表’,去军前‘慰劳’,顺便哭诉大军压境对春耕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