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专案组南下的消息,如同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了江南官场本就敏感的神经上。青城县,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偏远小县,骤然被推到了风暴眼的边缘。
陆明渊。
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令人敬畏乃至战栗的力量。三朝元老,先帝托孤重臣之一,官至左都御史,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他扳倒过的王公贵族、封疆大吏不计其数,是朝中少数几个连靖王和太后都要忌惮几分的人物。他从不结党,只认律法圣旨,是清流领袖,亦是孤臣。
这样一个活阎王般的人物,亲自带队南下,调查的却是一桩看似“寻常”的河工贪墨案?这背后的深意,让无数人彻夜难眠。
州府衙门连夜发出数道密令,严令各级官员“谨言慎行”,“全力配合”。青城县所在的淮安府知府,更是亲自带着心腹师爷,以“视察春耕”为名,急匆匆赶往青城县——名为指导,实为坐镇,生怕程澈这个愣头青再捅出什么篓子,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县衙后院,气氛同样凝重。
“陆明渊……”程澈咀嚼着这个名字,从萧定玄和墨尘补充的信息中,他大致勾勒出一个方正、严厉、近乎刻板的老人形象,“他认识你?”
萧定玄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梨花,声音有些飘忽:“我年幼时,他曾任太子少傅,教过我一年《礼记》。”他顿了顿,“后来,他因直言犯谏,得罪了当时的权相,被贬出京。先帝临终前,才将他召回,委以都察院重任。”
“师生之谊?”程澈挑眉。
“他眼中,只有君臣之道,律法纲常。”萧定玄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失踪’后,他是追查最力的人之一。但他查的,是真相,而非为了某个人。若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且隐匿在此……”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程澈明白了。陆明渊既可能是打破僵局、深挖宫廷黑手的利剑,也可能是一把会伤到他们自己的双刃剑。这位御史的立场太纯粹,纯粹到不会因私人情谊或政治考量而偏移。他不会帮靖王,但同样,也未必会帮“失踪”的摄政王。他只帮“道理”和“律法”。
“我们瞒不过他。”程澈沉吟道,“他对你太熟悉。与其被他揭穿,不如……”
“主动现身?”萧定玄接口,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还不是时候。至少,不能以‘萧定玄’的身份见他。”
“那……”
“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我为何在此,且‘失忆’。”萧定玄缓缓道,“还要有一个,让他不得不暂时保密、甚至配合的理由。”
程澈看着他深邃的眼神,忽然福至心灵:“你是说……借他的手,去查‘胭脂醉’和宫里那位?甚至,去对付靖王?”
萧定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算无遗策的弧度:“陆明渊最恨的,是蠹虫,是祸乱朝纲、残害忠良之辈。‘胭脂醉’出自宫廷,谋害朝廷命官,此事若坐实,触及他的底线。他会追查到底。而靖王……这些年手脚也不算干净。只要给他一个方向,一把钥匙。”
“我们来做那个递钥匙的人。”程澈懂了,“但要递得巧妙,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是在利用他。”
“所以,需要‘证据’自己走到他面前。”萧定玄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钱德海的口供和账册,指向含糊。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比如……周通判书房里,没被烧掉的那部分。”
州城,夜。
周通判府邸后巷,更夫敲过三更。
书房区域的焦糊味仍未散尽,虽有衙役把守,但经历了失火和都察院南下的双重打击,周府上下人心惶惶,守备难免松懈。
两道融入夜色的身影,如狸猫般掠过围墙,精准地避开巡逻家丁,直扑书房废墟旁一处看似不起眼的耳房。那里是周通判真正的心腹幕僚处理机密文书的地方,与书房有密道相连。大火之后,周通判惊魂未定,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废墟和州府问询吸引,此处反而成了灯下黑。
墨尘亲自带队。玄影卫精锐潜入、开锁、搜查、撤离,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无声。他们目标明确,不取金银,只找书信、账册、印信等物。
不到一盏茶功夫,几人便带着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午后,这包裹便出现在了程澈的案头。里面没有直接提及“宫里”的信件,却有几份至关重要的东西:
一份周通判与州府几位要员、甚至个别京官之间隐秘的利益输送记录,其中提及的某些“贡品”、“孝敬”,与钱德海口供中模糊的描述能对应上。
一份数年前,周通判协助某位“京中贵人”处理一批“特殊药材”(描述疑似“胭脂醉”原料)过境、并利用职权掩盖痕迹的备忘。
以及,几封周通判与靖王府一名低级属官往来的私信,内容虽未涉及核心机密,但足以证明周通判与靖王府有私下联系,且在王有财案发后,曾紧急向靖王府“求助”。
“有了这些,陆明渊这把刀,就知道该砍向谁了。”程澈仔细翻阅,心情复杂。这些证据,每一件都足以掀起波澜。
“还不够‘巧’。”萧定玄拿起那份“特殊药材”备忘,“需要让它‘自然’地出现在陆明渊必经之路上,且看起来……像是有人想销毁却未能成功。”
两日后,淮安府知府李润堂抵达青城。这位知府大人五十上下,圆脸富态,惯常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此刻却眉头紧锁,见到程澈,先是一通冠冕堂皇的褒奖(“程县令年轻有为,勇揭贪腐,本府欣慰”),随即话锋一转,开始暗示施压。
“……然则,河工案虽大,终是地方事务。如今惊动都察院,陆老亲临,恐非小事。程县令,你初入官场,或不知其中利害。有些事,当适可而止;有些人,当留有余地。都是为了地方安定,朝廷体面嘛。”李知府捻着胡须,语重心长。
程澈垂眸,恭谨应答:“府尊大人教诲的是。下官一心只想查明真相,安抚百姓,倒未曾想太多。只是……钱德海招供牵扯甚广,证物亦有存留,下官虽想‘适可而止’,奈何证据确凿,都察院公文在此,下官……不敢隐匿啊。”
他摆出一副为难又耿直的样子,将皮球轻轻踢回。
李知府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正待再言,忽然有衙役来报,说在清理县衙旧档库时,于一堆准备焚烧的废纸中,发现一个被鼠咬破的旧信封,内有一页残破纸笺,内容似乎涉及数年前一批违禁药材过境,落款模糊,但印鉴似与州府某位大人有关。
程澈立刻“大惊”,命人将残笺取来,呈给李知府“鉴别”。
李知府接过一看,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手都有些抖。那残笺上的内容,赫然与周通判那份“特殊药材”备忘部分吻合!印鉴虽残,但以他的眼力,已认出七八分!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县衙旧档库?!还差点被烧掉?!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让他看到?
李知府背心冒出冷汗。他忽然意识到,青城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浑得多!程澈这小子,恐怕不只是愣头青那么简单!而即将到来的陆明渊,看到这东西会怎么想?
他再也坐不住,匆匆勉励几句,便以“巡视春耕”为由,离开了县衙,并立刻派人向州城和某些方向送出加急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