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被萧定玄用油纸层层包裹，深埋于县衙后院的槐树下。那一点“胭脂醉”的粉末，像一块寒冰，沉甸甸地压在了两人心头。

宫里。

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深不可测与杀机四伏，让程澈即便裹紧了外袍，仍觉得有冷风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原本以为对手是靖王，是地方豪强，是腐败官僚，却没想到，暗箭竟可能来自那九重宫阙之内。

“会是谁？”程澈靠在床头，声音因低烧而有些沙哑。赵铁柱被他打发去盯着钱府动静，屋内只剩下萧定玄。

萧定玄正将煎好的汤药滤出，闻言动作微顿。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使得他此刻的神色有些莫测。

“先帝晚年，后宫曾有一位林贵妃，擅制香，亦通药理。”他将药碗递给程澈，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史书，“‘胭脂醉’的方子，据说就出自她的手笔。先帝驾崩后，林贵妃自请守陵，不久便‘病逝’了。”

程澈接过药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你是说，这药方流出来了？或者……林贵妃根本没死？”

“不知。”萧定玄摇头，“我‘失踪’前，宫中看似平静，太后与靖王暗中角力，陛下年幼。但水面之下……”他顿了顿，“先帝留下的暗桩，各方势力渗透，盘根错节。有人不想我回去，这很正常。但用‘胭脂醉’对付你……”

他看向程澈，目光深邃：“要么，是觉得你无关紧要，死了便死了，用此药不易察觉；要么，是知道你对我……很重要，杀你，是为了乱我心绪。”

程澈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大口药，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萧定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一块干净的帕子和一小碟蜜饯推到他手边。

“接下来怎么办？”程澈含着蜜饯，含糊地问，“钱德海这条线，还查吗？”

“查，但要换种方式。”萧定玄语气转冷，“打草惊蛇。既然他们用阴招，我们就将事情闹到明面上。”

翌日，程澈“病重”的消息，悄然在青城县传开。

县衙对外宣称，程县令因前日抢险染了风寒，需要静养，暂不理政事。赵铁柱带着衙役，将县衙守得铁桶一般，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后院。

同时，几封措辞严厉、盖着县令大印的公函，被快马送往州府。内容直指钱德海涉嫌与王有财勾结贪墨河工款、行贿官员，并“疑似”使用不明药物谋害朝廷命官（程澈隐去了“胭脂醉”的具体名字，只强调自己接触钱德海所赠之物后突发重病），要求州府立即介入调查，并请派仵作、医官前来协助验毒。

这是明目张胆的指控，也是将矛盾公开化、高层化。程澈在赌，赌钱德海背后的人，不敢让州府真的派下人来细查“胭脂醉”，也赌州府里有人不想让事情闹大。

消息传到钱府，钱德海砸碎了书房里最心爱的砚台。

“他居然敢……他居然敢直接捅上去！”钱德海脸色铁青，在屋内来回踱步，“不是说只是个没背景的愣头青吗？！”

幕僚在一旁小心翼翼道：“老爷，程澈此举，恐怕是虚张声势，逼我们自乱阵脚。他若真有证据，何必等州府来人？直接拿人便是。”

“虚张声势？他连‘谋害命官’的帽子都敢扣！”钱德海焦躁道，“关键是那药……上面交代要隐秘，如今被他嚷得人尽皆知！州府若真来人查，哪怕查不出‘胭脂醉’，光是验出我送的东西有问题，我就完了！”

“为今之计，只有……”幕僚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让他‘病逝’，死无对证。到时老爷再上下打点，推个替死鬼出去，或可平息。”

钱德海眼神阴鸷，沉默半晌，缓缓点头：“告诉‘影枭’，做得干净点，像急病暴毙。还有，查查那个叫阿霁的账房，总觉得此人……不简单。”

是夜，月黑风高。

两条黑影如鬼魅般翻过县衙后墙，落地无声，径直朝着程澈养病的卧房摸去。他们对县衙布局似乎颇为熟悉，轻易避开了赵铁柱安排的明哨。

正是钱德海蓄养的顶尖杀手，“影枭”兄弟。

两人贴近窗根，一人取出细竹管，正要吹入迷烟，另一人却突然抬手制止，鼻子微微抽动，低声道：“不对，有血腥味。”

话音未落，卧房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病弱县令，而是萧定玄。

他一身玄衣，几乎融于黑暗，只有手中一柄长剑，在透过云层的微薄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寒星似的冷光。剑尖斜指地面，有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滴落。

在他脚边，躺着两具身着夜行衣的尸体，喉间一道极细的血线，已然毙命。正是赵铁柱安排的两处暗哨，竟被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影枭”兄弟瞳孔骤缩，没有任何废话，一左一右，疾扑而上！匕首与短刀划破空气，直取萧定玄要害！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经验丰富的杀手。

萧定玄身影未动，只在刀光及体的刹那，手腕微转。

“叮！”“嗤！”

极轻的金铁交鸣与利刃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黑影踉跄后退，手中匕首断成两截，胸前绽开一道血花。另一道黑影则僵在原地，手中短刀距萧定玄咽喉仅有三寸，却再也无法递进——他的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随即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掼向地面，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两名顶尖杀手，一死一重伤。

萧定玄甩了甩剑尖的血珠，神情漠然，仿佛只是拂去了衣上尘埃。他走到那重伤的杀手面前，蹲下身，声音冰冷：“谁派你来的？钱德海？还是他背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