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书房,灯烛彻夜未熄。
废弃的旧账册在程澈面前堆成了小山,散发着陈年墨迹与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几个时辰的高强度阅读,让这具并不强健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前身留下的底子太差,加之穿越后营养也没跟上,此刻眼前已阵阵发黑。
“大人,歇息片刻吧。”萧定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泡好了一盏浓茶,递到程澈手边,自己则拿着一本账册,就着烛光,手指飞快地在一张草纸上演算着什么。姿态依旧带着账房先生的恭谨,但那挺直的脊背和眉宇间凝聚的专注,已隐隐透出不同。
程澈接过茶,啜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他精神稍振。“这么多烂账,一笔笔核验,查到猴年马月?”他有些烦躁。王县丞经营多年,账面上做得极为漂亮,往来款项、物资出入,单看每一笔似乎都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账目之妙,在于勾连。单笔无错,勾稽之间,必有破绽。”萧定玄头也未抬,笔尖在草纸上划出清晰的轨迹,“尤其是涉及钱粮、工役、采买,凡经手之人,绝无可能完全抹去痕迹。关键在于,找到那条串联所有异常的线。”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稳。程澈看着他笔下迅速成型的复杂表格与关联图,心中暗惊。这绝非普通账房能有的手段,更像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系统性审计思维。
“你……似乎很擅长这个?”程澈试探着问。
萧定玄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烛光在他长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只是看到这些数字,方法便自然浮现。”他语气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随即又专注于账册,“大人看此处,去岁夏汛,修筑河堤的工料采买。”
他指向账册某一页:“据载,购入青石五百方,耗银七百五十两。单价一两五钱每方,看似合理。但同期,邻县同样规格青石,市价不过一两二钱。此为一疑。”
他又翻到另一册:“再看同期力役工钱记载,征发民夫三百人,工期二十日,日付工钱三十文。然,按《徭役律》,本县力役工钱日不过二十文。多出的十文,去了何处?此为二疑。”
程澈眼睛一亮,凑过去细看。果然!单看修筑河堤的总账,支出清晰,似乎没问题。但将采买单价与力役工钱拆开,与市价、律法横向对比,猫腻就藏不住了!
“还有,”萧定玄又抽出几本不同年份的账册,快速翻到相应位置,“前年修缮县学,大前年建造义仓,凡涉及较大工程,其采买单价,均比同期市价高出约两到三成,力役工钱,也总有超出律定标准的部分。”
他将几张写满数据的草纸推到程澈面前,上面清晰地罗列着数年间几项工程的异常数据,时间、项目、异常金额一目了然。
“若将所有这些超出的部分累加……”萧定玄指尖在最后那个数字上轻轻一点。
程澈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个足以让王县丞掉十次脑袋的数字!而且,这还只是从账面上能直接看出的问题!
“仅凭这些,足以定罪吗?”程澈压下激动,谨慎问道。账目差异可以推诿为市价波动、情况特殊,王县丞完全可以找到借口。
萧定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自然不够。但这是撬开缝隙的楔子。”他看向程澈,目光深邃,“大人可知,他们如何将多出的银钱运走?又如何让那些民夫对多发的工钱守口如瓶?甚至,那些高价采买的物料,质量是否合格?河堤是否坚固?县学房屋是否安全?”
程澈瞬间明悟。查账不是目的,目的是找到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人证、物证!
“赵铁柱!”程澈扬声道。
一直在门外守着的赵铁柱立刻推门而入:“大人!”
“你立刻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分头去办几件事。”程澈语速飞快,“一,暗中寻访去年、前年参与过修筑河堤、修缮县学的老役工,仔细问问,当时工钱是否足额、按时发放?具体发了多少?二,去查查当年供应石料、木料的都是哪些商号,背景如何?三,去找老主簿,不,避开他,找衙署里那些不得志的、被王县丞排挤的老书吏聊聊,问问他们是否记得这些工程中的异常之处,比如,物料验收是否严格?有无以次充好?”
他条理清晰,指令明确。赵铁柱听得两眼放光,抱拳领命:“是!大人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小心行事,切勿打草惊蛇。”程澈叮嘱。
“明白!”
赵铁柱匆匆离去。书房内再次剩下程澈与萧定玄两人。
“接下来,就是等吗?”程澈看向萧定玄。不知不觉间,他已将这个失忆的摄政王当成了最重要的参谋和盟友。
萧定玄摇头,烛光在他眸中跳跃:“等,会错失良机。靖王的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沉吟片刻,“我们需主动出击,乱其阵脚。”
“如何出击?”
“明日,肥皂工坊如期开工。”萧定玄道,“不仅要开工,还要大张旗鼓,将招募工人的告示贴满全县。工钱,按市价再加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