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外，以钱府管家钱福为首的一众家丁气势汹汹。王县丞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藏不住一丝幸灾乐祸。

程澈整了整官袍，稳步走出。他身后，跟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步伐沉稳的阿霁。

“程大人，”钱福倨傲地拱了拱手，算是行礼，“三百两旧债，白纸黑字，今日已是最后期限。您是一县父母官，总不会赖账吧？”

“债，自然是要还的。”程澈声音平静，“不过，钱管家，你确定是三百两？”

钱福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借据抖开：“前任李县令亲手所立，为补县库亏空，借我钱府纹银三百两，利息按城西钱庄惯例，利滚利至今，共计三百八十五两！程大人莫非想不认？”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三百八十五两！这对穷得叮当响的青城县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王县丞适时地“劝慰”：“大人，还是……还是想想办法，先把官印……”他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明显。

程澈没理他，接过借据，扫了一眼，随即递给了身后的阿霁：“阿霁，你看看。”

钱福嗤笑：“大人，找个病秧子来看，就能看出花来？”

阿霁垂眸，修长的手指划过借据上的数字，眼神专注。片刻，他抬起眼，看向钱福，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

“钱管家，这账，算错了。”

“错了？”钱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哪里错了？白纸黑字！”

阿霁不急不缓，语速平稳如算珠落盘：“《大晟律·户婚律》有载，凡官私借贷，月利不过三分，年利不过三十六分。此借据立于去年三月初七，至今一年零六个月又七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继续道：“按律法上限计，本金三百两，月利九两，一年利钱一百零八两。六个月利钱五十四两，零七天按日计，二两一钱。本利相加，共计四百六十四两一钱。”

人群再次哗然！怎么还算多了？

钱福脸色一变，刚想开口，阿霁却话锋一转：

“然而，去岁青城大旱，朝廷曾颁《恤商令》，特许灾县借贷，利钱减半，以恤民力。此令有效期一年。故此笔债务，在《恤商令》有效期内之十二个月，利钱当按半数计算，即五十四两。剩余六个月又七天，方按原利计算，计五十六两一钱。”

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钱福：“如此，本利合计，应为四百一十两一钱。钱管家，你方才所说的三百八十五两，不知是算多了，还是……算少了？”

静！死一般的寂静！

钱福张大了嘴，脸色由红转白，手指微微颤抖。他故意少算，本是想显得钱府“仁厚”，留下转圜余地，方便后续威逼勒索，没想到被这病秧子当场戳破！更可怕的是，他竟对朝廷律令和临时诏令如此熟悉！

王县丞也傻了眼，看向阿霁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程澈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派肃然：“钱管家，这是何故？莫非是想陷本官于不义，让本官枉顾朝廷法令，少还你钱府银两不成？”

钱福额头冷汗直冒，支吾道：“这……定是下面的人算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