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你既然如此怨恨,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第一,从今往后,你在府里安心守寡,还是卫家四夫人,若无允许,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第二,你自己离开,日后是再嫁也好,回娘家也罢,都与侯府再无瓜葛。”
薛氏怎么可能接受,当即继续用力挣扎起来,两个仆妇都险些没按住。
她既不想被禁足,当真过清心寡欲的日子,也没傻到要放弃侯府的荣华富贵。不说薛家那群破落户根本靠不住,要说再嫁人,她上哪再去找第二个卫家。
老夫人也不需要她的答案,冷冷道:“怎么,一时选不出来吗?”
“想不出来你就回去慢慢想,等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再从莳芳院出来。”
薛氏口中呜呜,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李嬷嬷使了一个眼色,被拖了出去。
……
屋内终于又恢复了寂静。
李嬷嬷望着老夫人,心疼道:“您莫要为这种人再气坏了身子。”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这么些年,我竟然连这样一个人都看不清,我还当什么老夫人,还是当老糊涂吧。”
李嬷嬷安心道:“您且宽心些,不说小侯爷和二公子、三姑娘可都是您一手带大的好孩子,就是远在边关的二夫人也跟您最是贴心不过。您何必为了这一颗老鼠屎,反倒往自己身上揽过。”
老夫人只是摇头。
她现在一闭眼,就忍不住回想起当年幼子的死讯传来的那天。
她的四郎,年龄最小的儿子,才新婚不久就去了边关,也跟他两位兄长一样战死沙场,死时还不满弱冠。
可那时的她不得不忍着悲痛,先关照着刚过门不久的儿媳薛氏。
毕竟当年长子和三子战死后,大儿媳动了胎气,生下卫琅不久后就撒手人寰;三儿媳,也是若若的母亲受了刺激,自此疯疯癫癫,精神失常。
她也是女人,知道丧夫守寡的苦楚,不忍心看薛氏年纪轻轻就把一辈子都葬送在卫家,主动提出让她改嫁,给她一份嫁妆,让她好好地重新嫁人。
却不曾想年轻的四儿媳抱着她的腿苦苦哀求,说千万不要让她回到薛家,说她不想再嫁,只想留在侯府。
薛氏说,因她是家中庶女,自幼备受欺凌,直至嫁进了卫家,才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宁可守寡,也不想再嫁。
老夫人信以为真,便让她留在府里,一留就是这么些年。
她育有四子,却无一女,便索性把二房媳妇和薛氏当作半个女儿看待。
尤其在二儿媳去了边关之后,她更是把唯一留在身边的薛氏当成了至亲,不仅手把手教她如何打理中馈,更是放心地把一切都交到她的手上。
可最终却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她竟然亲手养出了一个家贼。
最初,听说她从账上捞些油水,老夫人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侯府家大业大,不缺那些店铺庄子。她本意也是将来要这个儿媳多留些家底的,若是那些身外之物能让薛氏安心些,也就罢了。
直至有一天,有人告到了她面前来,说是这位四夫人在外借着侯府的名头放印子钱,这才让她猛然惊醒。
她夺回了薛氏的管家权,对她严加申饬后,对方也痛哭流涕、表示知错悔改。
然而在江州发现的一切,却让她知道自己当年的放过是多么轻率。
那时事情已过去了几年了,何况她当日也承诺过既往不咎,加上前些年的情分,她也还曾想过,若是薛氏当真知道悔改了,便也就罢了。
可结果显而易见。
她以为的宽容,反而滋生了薛氏的怨怼之心;
她的纵容养肥了薛氏的贪婪,有了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的生活不够,还要大肆敛财。
人有野心,未必尽是错。
但斗米恩升米仇,把真心待她好的人当作仇人反咬一口,还怨恨别人给得还不够多,便是品行的问题了。
李嬷嬷替她拍背顺气:“当初我就说那婚事不靠谱,那薛家是什么样的家风,您偏不忍心拂了四郎的心意。他那性子就跟阿珏一样,最是老实不过。”
她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主仆二人数十年情谊,私底下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老夫人听了,也只有苦笑。
她疼溺儿子,四个孩子的婚事都凭他们心意而定,其他三房无论后来结局如何,夫妻二人都情深意笃,唯独幼子当年的选择,竟是如此结果。
当年幼子来到她跟前,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救了个落水的姑娘,坏了人家名节。
最初她也起过疑心,但调查过后那事确出偶然,便没再多想,再看那时的薛氏是个老实可怜的姑娘,跟薛家旁人不同,最终也就点了头,却不料人心易变。
正因如此,在长孙卫琅的婚事上,她破例地插了一手。她当初向云夫人求娶,也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旁人都要讲究门当户对,与相当的人家联姻,可她却从不这么想。
论权势,卫家已经位列公侯,她的二儿子在边关手握数十万大军。武将出身的人家本就容易犯忌讳,就算能在朝堂争斗中保持一时中立,可有姻亲牵连,也难保以后不会沾染上是非。
她老了,也不知道还能守住儿孙多久,不求他们再如何富贵通天,只求一家人能齐心协力,和睦友爱。
她所看重的长孙媳妇,除了容貌教养外,无非家风清正,性情坚贞,能在权贵之家的大起大落中能守得住的。
李嬷嬷笑道:“都说日久见人心,往后再过十几二十年如何,奴婢也不敢打包票。不过眼下来看,没人比少夫人再合适了。谁能想到,您定下的这桩婚事,当真成了小侯爷的良缘。 ”
想起长孙和程素,老夫人心里也宽慰多了:“只可惜了素素的一番谋划。”
当日程素不过几句话,就试出了薛氏的心思,也让老夫人彻底冷了心。
她们起先是打算等年后,薛家人和那些吃里扒外的管事都入了套,再新账旧账一起算。不料今日薛氏自己硬要往枪口上撞,老夫人也懒得再虚与委蛇下去,索性把事情挑破了说,也早早落个清静。
一主一仆正在说着话,突然外面有人来报:“侯爷过来了。”
老夫人连忙拭去眼角的湿润水痕:“让他回去吧,都已经成婚了,大过年的,还来叨扰我这老婆子做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卫琅的声音:“正是过年才要来叨扰您老人家,要不然我们又能上哪去讨押岁钱呢?”
吱呀一声,屋门大开。
卫琅一手拉着卫若,一手拉着卫珏,三个人齐齐整整地出现在门口。
老夫人连忙起身,口中笑骂道:“当着弟弟妹妹的面,还惦记着押岁钱,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卫琅笑道:“在您面前,我们永远都是小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只一眼扫过去,就看出祖母情绪不对,心道还真让素素猜中了。只是让他这个人油嘴滑舌几句还行,做贴心小棉袄什么的,恐怕还是得换人来。
卫琅当即推了弟弟妹妹们一把,示意他们赶紧过去,嘴上笑道:“素素让我先把两个小的先带来了,我还要回去接她呢。小厨房灶上已经备了半天的菜,咱们都不吃,岂不浪费,一会儿咱们就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