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一晚上波折不断,但最终众人还是陪着老夫人吃了年夜饭,饮了屠苏酒,又一起抹骨牌,齐心协力把老人家哄得眉开眼笑,这才冲淡了先前的氛围。
不过这一晚的守岁,众人都没能像往年一样撑到五更天明。
年龄最小的卫若最先开始身子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小脑袋也不时一点一点的,让老夫人看了爱怜不已,忙让仆妇把她抱到自己的榻上休息。
第二个撑不住的,竟然是向来最精神的卫琅。许是今晚喝多了酒,他很快也呵欠连连,几次半闭着眼往程素身上倒。
无奈之下,程素只好先跟老夫人他们告辞,带他回了抱筠居。
这一个晚上发生了许多事,其实她也有些乏了,便嘱咐了丫鬟们明日早些喊醒她,跟卫琅一起睡下了。
待她的呼吸渐渐匀长起来,身旁本应该睡着的人才睁开了双眼。
卫琅撑着胳膊欣赏了一会儿她的睡颜,这才蹑手蹑脚地起床离开。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外,吩咐道:“备马,我要回趟宫里。”
……
除夕过后,四夫人薛氏被禁足在莳芳院,由人严加看管,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众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去询问老夫人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卫琅等人或许并不清楚长辈间的龃龉,不过这位四婶平时如何行事、这几年又是如何对待祖母的,他们也都看在眼里,心里自然如明镜一般。
然而隆兴四年的伊始,就注定了这将是极不太平的一年。刚过了新年,边关突然传来战报,安分了不到十年的突厥忽有异动,小规模地骚扰边境。
好在镇守边关的卫大将军把敌军一举击溃,及时震慑了蠢蠢欲动的突厥诸部。
事后,经斥候查探得知,突厥老可汗已于不久前过世,大王子和三王子早有不和,顺势分裂为两部,彼此争斗。
恰逢今冬大雪,突厥人粮草短缺,便又骚动起来,随时准备南下。
沉寂了数年的战事又起,除了隆兴帝和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外,最忧心的莫过于像定远侯府这样的人家了。
卫珏的父亲多年来驻守边关未归,一旦战事再起,首当其冲的他们一家子。
留在京城的卫珏本人自是不用说,还有老夫人虽然嘴上不说,但也免不了为儿子儿媳一家担忧。这一来二去,她心里便压了许多事,精神有些不济。
还在正月里,程素在回家看望过母亲后,便跟卫琅商量了一下,打算想把云氏接来府上小住几日。
卫琅巴不得身边能多个人陪她,自然是忙不迭把岳母请来了。
不过程素这次请云氏过来,倒不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思念之情。
自从她嫁到侯府后,程家就只剩下了云氏孤零零一个人。前些年她们去了岭南,几年过去,物是人非,家里在京城的故旧不多,她担心母亲一个人太孤单,几次三番地请母亲过府一叙。
然而云氏担心女儿才刚成婚不久,自己就频频上门,反而打扰他们,便一再推辞不肯。直至这次小两口再三邀请,她才终于点头来了侯府作客。
也许是看到程素终生有托,再加上有侯府延请的太医诊治,这几个月精心调养下来,云氏的身子有了起色,如今也不似先前那般病殃殃的了。
她一来,除了程素外,最欢喜的当是老夫人。
两人虽然差了辈分,但彼此之间也颇能谈得来,仿佛忘年交一般。从前程素还未嫁进侯府前,她们便常常闲聊。
眼看两位长辈有了个可以互相陪伴说说知心话的人,程素也松了口气。
私底下,云氏悄悄问她:“我听老夫人说,你和卫侯爷至今还未圆房?”
程素脸上一热:“娘。”
“叫娘也没用,”云氏嗔道,“依我看来,卫侯爷待你还算不错,你当日既已决定嫁了,就莫要反复犹豫。何况少年人本就心性未定,你若一味推拒,让两人生分了,反倒辜负了这段缘分。”
程素本想解释,她并没有抗拒卫琅,这事也不是她一人说了算的等等。
可她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您放心吧,我都明白。”
……
几日后,抱筠居内。
今日照常是太医来为程素诊治眼睛的日子,屋里出乎寻常的寂静,所有丫鬟们都在屏气凝神地等待着什么。
白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缠覆在程素眼上的白纱取下。
帘后的太医十分谨慎地问道:“夫人,可能看见什么了?”
程素缓慢地睁开了眼。
随即,她下意识抬起了手,遮住刺眼的光线,直到慢慢适应后才放下。
昔日那仿佛亘古不化的黑暗褪去,她的眼前忽然有了其他的颜色。只是那所谓的颜色也大多是白茫茫一片,上面重叠着几块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努力睁大双眼,试图将那些阴影看清,但无论怎么看,仍只是一大团不辨形体的模糊,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纵是如此,也够让人惊喜的了。
按照原先的估计,她这双眼怎么也要再过几个月才能有起色,但没想到她能恢复得这么好,这会儿就初见成效。
丫鬟们个个喜上眉梢,小檀年纪最小,当即跳了起来:“我这就去松芝堂,告诉咱们夫人、老夫人,还有三姑娘。”
由于事先怕让大家空欢喜一场,程素今日特意没让母亲和卫若过来,如今当真有了好消息,自然要给她们报信的。
程素笑了笑,只嘱咐她慢点跑。
太医颇为欣慰地捋了捋长须,临走前叮嘱道:“可惜眼下是冬日,若是等初春天气晴暖后,夫人多出门去走动,再过些时日,定会恢复得更好。”
程素再三谢过了太医,命人再取了诊金和谢礼,让白芷代她送客。
青桂笑道:“还得让人给侯爷送个信,他若知道,必然高兴坏了。”
程素的嘴角也噙着笑意:“不,先不急着告诉侯爷,等我的眼再好些再跟他说吧,只当是……给他一个惊喜。”
怀着这样的心情,等到傍晚卫琅下值回来,她时不时要打量他。
可惜,她眼前仍只有一片浅灰色的阴影,连个人形都辨不出来,就更别说想看清卫琅究竟长什么模样了。
卫琅自然发现了她的偷“看”,一时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又夹了一筷子刚刚放到程素碗里的菜,自己尝了尝。
好像也不难吃啊。
他想不明白,不过之后还是没有再夹那道菜了。
饭后,老夫人把他单独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