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香屿的繁花期·沉香篇
青石小径被岁月打磨得如同镜面,踩上去能映出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每一道浅浅的纹路里,都藏着近半个世纪的温柔。老栀子树的枝干已经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冠盖如云,盛夏时节,雪似的花瓣簌簌落下,能铺满整个院落,连院墙外的青石巷都飘着清甜的香。栀子树下的蔷薇爬满了石屋的半面墙,红白相间的花瓣缠缠绵绵,像极了她们纠缠了一辈子的时光。团子的坟头青草萋萋,季千月亲手刻的木牌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字迹,却依旧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每年清明,两人都会带着亲手做的猫饼干和栀子花,坐在坟前絮絮叨叨说上半晌,说说屿上的新鲜事,说说她们又想起了哪年的旧时光。
季千月是被白清歌的轻颤惊醒的。
窗外的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栀子树枝桠的影子,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海风裹着湿润的气息,卷着栀子花的甜香溜进屋里,带着几分凉意。季千月侧头看去,白清歌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微蹙,身体轻轻发颤,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季千月的心猛地一紧,连忙伸手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清歌?清歌你醒醒。”季千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伸手替白清歌擦去额角的汗,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疼。
白清歌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浓浓的倦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千月……我冷。”
“别怕,我在。”季千月连忙掖紧被子,又把床头的薄毯盖在她身上,“你发烧了,我去叫王大夫。”
王大夫是邻岛的老医生,如今也已是满头白发,腿脚不便。季千月披上外衣,抓起墙上的油纸伞,脚步匆匆地冲进晨光里。栀香屿的清晨很静,只有海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季千月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敲打着温润的青石板。
赶到王大夫家时,季千月的额角也沁出了汗。王大夫听她说完情况,忙不迭地背起药箱,跟着她往回走。一路上,季千月的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她想起年轻时的白清歌,眉眼清澈,笑起来像一朵盛开的栀子,那时候的她,身子骨多好啊,跟着她在海边跑上大半天都不觉得累。可如今,岁月终究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回到石屋时,白清歌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王大夫给她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眉头微微蹙起:“老毛病了,风寒入体,加上身子底子弱,得好好调理。”他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细细叮嘱,“这药得文火慢熬,一日三次,饭后服下。切记不要吹风,多喝温水。”
季千月一一应下,小心翼翼地把药方收好,又送王大夫到门口,再三道谢。回到屋里时,白清歌还在睡,眉头依旧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季千月坐在床边,握住她滚烫的手,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眼底满是心疼。
这道疤,是她们来栀香屿的第五年,白清歌去后山采栀子,脚滑摔下石阶时,季千月伸手拉她,被碎石划破的。那时候,白清歌吓得脸色惨白,抱着她的手哭了好久,说“以后再也不冒冒失失了”。如今,四十年过去了,这道疤淡得快要看不清,可季千月却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当时的心疼,记得当时的慌乱,记得当时在心里默默许下的诺言——要护她一辈子,要陪她一辈子。
季千月起身,走到厨房,按照王大夫的叮嘱,把草药放进陶罐里,添上清水,文火慢熬。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草药的苦味渐渐弥漫开来,和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别样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陶罐里的药汁渐渐熬成了深褐色。季千月盛出一碗,放凉了些,又加了一勺蜂蜜,这才端进屋里。她轻轻唤醒白清歌,扶着她坐起身,把枕头垫在她背后。
“乖,喝药了。”季千月的声音温柔得像水,她舀起一勺药汁,递到白清歌嘴边。
白清歌皱了皱眉头,闻着那股苦味,微微偏过头:“好苦。”
“加了蜂蜜,不苦了。”季千月哄着她,像哄着一个孩子,“喝了药,病才能好。”
白清歌这才乖乖张嘴,喝下那勺药汁。药汁入喉,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却又有蜂蜜的清甜在舌尖蔓延开来。季千月一勺一勺地喂着,白清歌一勺一勺地喝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喝完药,白清歌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季千月替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庞,眼底满是温柔。她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高三那年的菊海初见,想起她们不顾家族反对,毅然来到栀香屿的勇气,想起初到屿上的窘迫,想起那些苦中作乐的日子,想起每一个清晨和黄昏,身边都有彼此的身影。
时光真是快啊,一晃,就是四十五年。
白清歌这一病,就是半个月。季千月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每天熬药、喂饭、擦身,寸步不离。屿上的邻居们也都来看望她,陈阿婆送来自己熬的鸡汤,说补身子;年轻的小夫妻送来新鲜的水果,说祝白阿姨早日康复。栀香屿的日子,依旧是那样的温暖而宁静。
半个月后,白清歌的病终于好了。她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季千月扶着她,慢慢走到院子里的栀子树下。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打瞌睡。栀子花开得正盛,雪似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梢上,肩上。
“千月,”白清歌靠在季千月的肩上,声音轻轻的,“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今年的栀子花了。”
季千月的心猛地一揪,她收紧手臂,把白清歌抱得更紧,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胡说什么。你还要陪我看很多很多年的栀子花,还要陪我喝很多很多坛青梅酒。”
白清歌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温柔的花。她抬手,指尖划过季千月鬓角的白发,眼底满是爱意:“好,陪你看一辈子的栀子花,喝一辈子的青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