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香屿的繁花期·霜鬓篇
栀子树亭亭如盖的第二十个年头,屿上的风好像都带着经年的温柔。
这年的初夏来得早,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刚过,满坡的栀子花就赶着趟儿似的绽放,把整座屿裹进了化不开的甜香里。青石小径被雨水洗得发亮,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吱呀声,像极了岁月走过时,留下的轻轻叹息。
白清歌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在被褥上投下栀子花瓣的影子。身侧的位置微微陷着,残留着一丝温热,季千月应该是醒了有一会儿了。她撑着胳膊坐起身,抬手理了理鬓角——那里的白发又添了几根,像雪落进了青丝里,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
“醒了?”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季千月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进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她为了救失足摔下石阶的白清歌,被碎石划破的。这么多年过去,疤痕淡了,却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怎么不多睡会儿?”白清歌伸手,轻轻抚过她手腕上的疤痕,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昨晚你又在画室待到大半夜。”
季千月放下碗,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鬓角的白发,眼底满是缱绻的笑意:“想把今年第一茬栀子花开的样子画下来,怕晚了,花瓣就落了。”
她舀起一勺莲子羹,递到白清歌唇边:“尝尝,加了你爱吃的冰糖。”
白清歌张口含住,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看着季千月,忽然笑了:“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记得我爱吃什么。”
“记一辈子都不会忘。”季千月低头,在她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莲子羹的甜香,“从高三那年你说喜欢吃甜的,我就记到了现在。”
白清歌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正经。”
季千月低笑出声,把碗递到她手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媚起来,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团子——那只三色小猫的后代,如今也成了一只老猫,蜷在床脚的藤编窝里,喉咙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偶尔抬眼看看相拥的两人,又懒懒地闭上眼。
吃完莲子羹,白清歌挎上竹篮,准备去后山摘栀子花。季千月拎着画板跟在她身后,像年轻时那样,寸步不离。
雨后的后山,空气格外清新,泥土的芬芳混着栀子花香,沁人心脾。山路两旁的野草长得格外茂盛,偶尔能看见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点点的开着。白清歌走得很慢,时不时弯腰,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沾着露珠的栀子花,放进竹篮里。
季千月跟在她身后,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身影。她握着画笔,在画板上勾勒着她的轮廓——微微佝偻的脊背,花白的头发,弯腰时露出的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皱纹。可在季千月眼里,这样的白清歌,比年轻时还要好看。
好看得让她心动了一辈子。
“千月,你看。”白清歌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栀子树,眼里闪着光,“那棵树上的花,开得真好。”
季千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长得格外茁壮的栀子树,枝桠上缀满了素白的花朵,像堆了一树的雪。阳光落在花瓣上,闪着晶莹的光。
“是啊,真好。”季千月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就像我们一样,不管过了多少年,都好好的。”
白清歌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反手握紧季千月的手,指尖相触,满是岁月的粗糙,却又带着彼此熟悉的温度。她靠在季千月的肩上,看着那棵栀子树,轻声说:“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也看到过这样一棵栀子树。那时候你说,要在这里盖一座房子,和我一起守着这些花。”
“记得。”季千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她们在树下坐了很久,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响,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满树的栀子花,和两个相依相偎的人。
回到石屋时,杂货铺门口已经站了几个游客。都是熟面孔,每年栀子花开时,都会来屿上看看她们。
“清歌奶奶,千月奶奶!”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这是我画的你们,送给你们!”
白清歌接过画,展开一看,画里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站在栀子树下,身后是蔚蓝的大海。画的落款,是一个稚嫩的名字:“小栀”。
“画得真好。”白清歌蹲下身,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谢谢你,小栀。”
小姑娘的妈妈笑着说:“这孩子,回家后天天念叨你们,说长大了也要和喜欢的人,来栀香屿守着栀子花。”
季千月和白清歌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
杂货铺里,依旧摆着白清歌亲手做的栀子酱、青梅酒、桂花糕,还有季千月画的明信片。只是如今,货架上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里,是这些年游客们留下的照片,有情侣的合影,有夫妻的笑脸,有老人相濡以沫的身影。每一张照片旁边,都写着一句祝福的话。
“愿我们像季奶奶和清歌奶奶一样,相守一生。”
“栀香屿见证了我们的爱情,也会见证我们的余生。”
“岁岁栀子香,岁岁不相忘。”
白清歌每天都会翻一翻这本相册,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庞,看着那些真挚的祝福,心里总是暖暖的。
今年的栀子文化节,比往年更热闹。组委会特意在屿上搭了一个舞台,准备举办一场“金婚庆典”,邀请岛上所有相守五十年以上的夫妻参加。季千月和白清歌,自然是这场庆典的主角。
庆典那天,屿上张灯结彩,挂满了栀子花做的花环。来自各地的游客,把舞台围得水泄不通。
季千月和白清歌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手牵着手走上台。旗袍是林晓亲手做的,上面绣着一朵朵洁白的栀子花,雅致又好看。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很多人举起手机,记录下这温馨的一幕。
主持人笑着走到她们身边,接过话筒:“季奶奶,清歌奶奶,你们相守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秘诀想告诉大家?”
季千月看向身边的白清歌,眼里满是温柔。她握紧她的手,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屿:“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一辈子的包容,一辈子的珍惜,一辈子的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