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还真的被他们找到了。
那地方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乱葬岗。
因为温度一年四季温暖如春,这里的花树一阵又一阵地开花、又凋零。这里有着精致的造景,有小桥流水,但是不少无名的尸体,都被随意地丢弃在外围。
他们的尸体做了些简单处理——不会散发出尸臭,不会生虫,但是会正常地腐烂,然后变成白骨。
莫灵瑛还被这里的白骨绊倒过,头上都磕破了。
清风拂过,粉色的落花从天纷纷攘攘地落下,那是莫家改良过的花树品种。没有生物组织腐烂的气味,这里只有花香、流水的淅淅声,还有小孩子们的交流声。
“小心点,别让那些大人发现我们又来了。”莫双有些担忧,看到那些尸体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是……我们家门口做洒扫的阿婆!”表弟莫明台几乎要哭出来,他惊恐后退,一屁股坐到地上——这是他第一次来乱葬岗玩。
“他们……都犯了什么错?好可怜……”孟星辰捂着嘴走上前,有几具尸体已经腐烂地不成样子。
“我不喜欢这里,下次不来了。”星辰摇摇头,“你们也都注意点儿,听说有些矮灌木上布置了暗器,就是为了谋杀莫家大院里没有警惕心的孩子。”
莫双表示赞同:“这是真的。不知谁家的独子昨天晚上夜里跑出去追自家的狗,踩到了灌木丛里的捕兽夹,不但断了腿,而且还中了毒——已经变成植物人了!”
“咦?!”莫明台被吓哭了,更加不敢去看那些尸体。
于是他们今日就先各回各家了。
次日,莫灵瑛照常来缪雪家练剑。
“灵瑛,你学得好慢。”小缪雪开始纠正他的剑法,“你家里对你要求很高吧,他们会为难你吗?”
他点头:“是啊,一直都是,他们似乎希望我以后成为家主。”
“但是你不想当?”
“对,我还是比较喜欢画画、插花、下棋、摆弄乐器……总之我不想打打杀杀,或者身居高位,对整个家族指指点点。”他收起了小木剑。
“比起我,感觉莫雪更适合当家主?”他想了想,说道。
小缪雪连连摇头:“不要不要,那样肯定会比在外面管公司的爸爸还忙,我就没时间练剑,没时间和大家玩了!”
他们总是能很轻易地理解彼此。
小缪雪家一位女仆不知做错了什么,在外惹怒了哪户老爷,被乱棍打死,割了脑袋丢进院子,明晃晃地带着些挑衅的意味。
偏偏今天莫灵瑛来找她玩了,撞见正捡起那仆人的头颅,流着眼泪的小缪雪。
生息医生按照小缪雪的命令拿来一块深蓝色的绢布,小心翼翼地把头包好,还拎着两把小铲子。
“莫灵瑛,这是个很好的人,我记得的。我想……我想去把她安葬了,就在那片花树下。”她用衣袖抹去眼泪,莫灵瑛心疼地掏出真丝手帕,安抚着她。
“我要和你一起去。”他坚定地说。
缪雪抬起头,看向生息手里的两把铲子,心中明白:妈妈又预言到了。
她抱着那颗包好的头,对生息医生摇摇头,他会意,退下了。
两个孩子牵着手出门,一路平安来到那片落英缤纷的乱葬岗。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一地落英间寻找合适的安息之所。死亡在这里被处理得潦草而静默,唯有腐烂本身仍在忠实地进行,提醒着闯入者这里并非乐园。
他们绕开几具半掩的新鲜尸骸,缪雪抱紧了怀中的蓝布包裹,小小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边,”她指向坡地深处,“那棵树开得最好。”
那是一棵异常高大的花树,枝干遒劲如龙,盛放的重瓣花朵几乎将天空都染成了流动的淡粉色。
树根旁,一道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潺潺,冲淡了视觉上可怖的寂静。生与死,盛放与凋零,洁净与污浊,在此处达成一种奇异而惊心的平衡。
他们开始用铲子挖坑。泥土湿润松软,混杂着细碎的花瓣和早已失去形态的有机质。缪雪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她将蓝布包裹轻轻放入坑底,又蹲下身,仔细地将周围的土抚平。莫灵瑛默不作声地帮忙,粉青色的眼眸低垂着,映着满地残红。
“她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阿箐。”小缪雪的声音有些滞涩,“她会给我编好看的草蛐蛐,会偷偷多给我一块糖。她说我长得像她家乡庙里的观音童子。”她抓起一把身旁堆积的、干净而完整的花瓣,让它们纷纷扬扬撒落在蓝布上。
“妈妈说,万物有灵,死了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花落了,会化成泥,明年树会开得更好……那人呢?”
她望着被花瓣渐渐覆盖的蓝色,一股混杂着悲伤、茫然与某种近乎直觉的领悟涌上心头。
幼小的心灵还无法理清那复杂的思绪,却化成了破碎而真挚的词句,从唇间流淌而出,带着她母亲平日里吟哦时那种飘渺又笃定的调子:“芳骨委尘,不沾泥性;明魄辞柯,犹带露声。今朝埋玉处,来岁或抽青藤;此刻断魂人,他生可化啼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