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谢琮并未抗拒她在人前的刻意靠近,萧嫦曦有些雀跃,遥遥地指向早已停靠在岸边的船舫:“看,我的船,是不是很漂亮?”
“嗯。”谢琮轻轻应了一声。按照他冷清寡言的性情,这个话题到这里似乎便该结束了。
可今日却不知为何,他默了默,又低眸补充道:“是很漂亮。”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却是暧昧,不知是说船还是别的。
一旁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咳…”萧嫦曦脸上刚降下来的温度又升了起来,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他从未这么直白地夸赞过她…的东西,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萧嫦曦的心里浸了蜜一样甜。
可这样的谢琮只她一人独享就好了,她莫名不想让这么多人都看着。她红着脸略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那…那我们快上去罢,湖上的景色想必更漂亮呢…”
“是啊,快上去罢,二哥,我们都在等你呢。”谢劭像是才看到谢琮一般,转过身来朝这边道。面上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浑不吝模样。
谢琮抬眸看向他,眸色冷淡,视线自他腰间某处划过。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你们?”
薛鸢其实早就听见了谢琮来此的动静,毕竟他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焦点,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她在心里默背着新学的策论,好将那些不断侵袭他脑海的难堪场景赶出脑海。她已经就快成功了,却又感受到了那道令她如芒在背的目光。
一股莫名的恼意窜上薛鸢的心头,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已经这样小心翼翼地躲着他了,他还总是要用这样审视又刻薄的目光看着她?是方才的那些话还嫌不够么。
薛鸢忽地鼓起勇气回视谢琮。
可他却已移开了视线,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是啊,我们。”谢劭的目光始终落在谢琮身上,笑得无害。五指状似无意地扣在腰间香囊上。
漆黑的凤目里那一点浅淡的笑意已彻底消失不见。谢琮的眸光冷清,倒映着眼前的场景,一如既往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淡道:“如此,甚好。”
萧嫦曦的视线在这对关系似乎有些奇怪兄弟二人之间来回穿梭,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当这是他们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种状态,却听得男人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正好,臣身体不适,不若便让臣弟与臣妹替臣为公主作陪罢。”
“啊…”萧嫦曦原本正期待地看着他,闻言,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期待了许久的事情忽然出现变数,萧嫦曦不可置信地道:“…哥哥,你不去了吗?”
“嗯。”男人面上带了些愧疚之色,却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余光看向湖面,眼底似闪过几不可察的寒意。
周围的人也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一时面面相觑。落在萧嫦曦眼里,不由得让她心底的火气与委屈愈盛,她下意识地握住了身旁薛鸢的胳膊。
“不去便不去。”她故意别开脸赌气道,“那我们便走罢!”
她刻意连他如何不适都没有关心,嘴上说着要走,脚下却没动,实则是在等着他再说些什么。
她的父皇都说了,用不了多久便会给他们赐婚。这么多年来她在他面前一贯收敛着脾气,如今她也想让他哄哄她。
萧嫦曦觉得这并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
气氛诡异地安静,湖水拍岸,发出泠泠的声响。
谢琮的视线落在萧嫦曦扣在薛鸢胳膊的那只手上。
衣着素净的少女垂着头,从谢琮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雪白尖翘的下颌。
良久,却只听男人淡淡地嗯了一声,面容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事不关己。
……
以公主为首的众人乌泱乌泱地登船了。
不一会儿,原本喧闹的湖岸便恢复了冷清。
谢琮站在岸边,身姿挺拔如松,手腕随意地垂在身侧。无人看得到的雪霁色袍袖之内,劲瘦的手臂微微绷紧,青筋虬结。暗红色的血线自疤痕处蜿蜒而下,一片粘腻。
他今日没有佩剑,方才,为了压制脑海里肆意疯长的痛意和幻觉,他将自己浸没在了后山的寒池之中。伤口便是在那时开裂的,他却压根没管。
男人浓黑的凤目一瞬不瞬地盯着甲板上并肩而立的几道身影,眼底讥诮。
所谓游湖,不过是一个幌子,他早已知晓。
那人胆敢如此行事却竟忘了支开他,也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蠢呢?抑或是笃定了他不会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与他翻脸?
不知为何,想到此处,谢琮缓缓沉了脸色。
他的确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可他在她身上花的时间精力却宝贵,她若死了,他又该在谁身上讨回这些。
因着某个字眼,脑海里陡然闪过零碎的画面,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
片刻后,他蓦地冷笑一声。
可惜,船上早有他的人,她便是想死也死不了。他淡淡地想,何况她身边总有男人相护,兴许即便他不插手她也能安然无恙呢。
令墨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大氅。见空旷的湖岸上只有谢琮一人衣着单薄地站在那里,令墨心惊肉跳。赶忙上前来为他将大氅披上:“属下来迟,请公子恕罪。”
“无妨。”男人并未怪罪,只是面色显得有些疏冷。
那寒池冰冷彻骨,而他却好似浑不在意。
只是令墨却不能不在意。若公子因此着凉,他是万死也难辞其咎的。
令墨不知公子为何急急地从寒池中过来此地,他只是取了个大氅的功夫便没能追上男人的脚步。好不容易追来却见他也只是平静地站着,并没有别的动作。
令墨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往湖上看去。
日头正好,一艘豪奢漂亮的船舫正停在水上,船身在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
随着咿呀的橹声,船开动了,甲板上的白衣女子似乎趔趄了一下,只是下一瞬,便被身边的少年扶住了,动作自然熟稔。
少男少女随风飞扬的墨发在光影中交织,的确是一幅美好的画面。
令墨被这场景感染,情不自禁地小声感叹道:“这么看起来,薛娘子和三公子还真有些般配呢。”
半晌,却没听见男人说话。
谢琮垂眸看向令墨,似笑非笑:“般配?”
令墨后知后觉自己失言,三公子身份贵重,又怎是薛娘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当然若是考虑门第的话,薛娘子的身份自是配不上三公子的…”他有心补救,犹豫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