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华湖边。
风景秀美,人声鼎沸。
公子小姐们三两聚在一起或煮酒烹茶,或吟诗作赋,好不惬意。
淑嘉公主萧嫦曦作为东道主众星捧月地坐在湖边的凉亭里吃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身边贵女的恭维话。
角落里,薛鸢安静地坐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连脊背的弧度都仿佛有肌肉记忆一般恰到好处。
多日来练就的气质与仪态,使得众人虽不知她的来历,却不敢轻瞧了她。大多数人只暗自猜测着她是不是哪座高门养在外头的千金。
萧嫦曦轻呷了一口茶,又注意到了自己方才领回来的这个不声不响的女子。
对于自己带回来的人,萧嫦曦有种天然的责任感,更何况这是谢琮的表妹,说起来自然也算是她的表妹,“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娘子是衡玉哥哥的王家表妹,名叫王莺。”
少女指着薛鸢同其余人脆声道,语气中竟是颇为熟稔。
此言一出,周围有一瞬寂静。
建康的贵族圈子中,不少人都听说过谢琮不久前曾从外面带回一女子的事情。
原来便是眼前这一位,模样倒是生的极好。
只不过众人虽惊诧于这位王娘子过分姝丽的容色,却无人会往那龌龊处想。毕竟谢氏玉郎光风霁月,人品贵重,如今又是板上钉钉的新驸马,断无可能与自己一落魄表妹有什么首尾。
看她又穿的如此素净,众人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她想必是家世实在落魄,才得了谢琮相救。在座的都是出身高门,虽面上不显,心底却已是不自觉地多了几分轻视之意。
而下一刻,却见上首的公主竟抬手唤来了侍女在自己的身侧又加了一个位置,朝那王娘子招手道:“王娘子,过来这边坐罢。”
公主的声音带着少女的娇嗔,说出口的话天然便是不容置疑的,却并不会令人感到反感。
薛鸢一愣,却架不住她众目睽睽下的盛情邀请,只好硬着头皮坐了过去。只是她能察觉的到因为公主的这个举动,众人看她的眼神似乎已微微变了,一时更是如坐针毡。
远处的一块湖石上斜卧着一位黑衣少年,少年懒洋洋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将亭中的动静尽收眼底。
谢劭因上次在学堂里公然逃课被颜夫子在谢玄面前告了一状,被罚跪禁足了几日,直到今日才被放了出来。
而自由的代价便是他必须要来这个听起来就无聊透顶的劳什子游园会。
看到有人明明不自在的要死却非要装作端庄大方的样子,谢劭的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几日不见,她还是蠢得很有趣。
……
正在这时,忽有破水声传来,由远及近,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原来是一艘雀舫朝正缓缓朝岸边开来,船首饰有鹢鸟,丹漆船身在波光粼粼中显得肃穆雅致。船上起重楼,飞檐如翼,大气婉约。
方才还各自说笑的众人纷纷看直了眼,只道天家果真是出手不凡。
“走罢,本宫带你们去瞧瞧热闹!”萧嫦曦见了那船也显而易见地兴奋了起来,起身携一众女眷出了亭子往湖岸走去。
快走到时却忽地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她急急唤来身边的侍女,低声道:“衡玉哥哥呢?去帮本宫请他过来罢。”
谢琮方才说要离开一趟,至今也没有回来。
吩咐完,她又换上了作为东道主的端庄神态,清了清嗓子对周围人道:“大家稍安勿躁,船尚且需要一段时间停靠。”
满意地欣赏着周围人惊艳的目光,萧嫦曦与有荣焉,脸上也露出几分自豪骄矜。
谢劭始终站在人群之外,却没看向那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嫦曦身边那道素色的身影上。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薛鸢的背影,纤薄窈窕,却因为她略显得有些刻意的动作和仪态,让他莫名想起话本里那个刚化成人形兔子精。
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船已靠岸,谢琮却还没来。萧嫦曦有些尴尬,随意找了个话头问道:“还有人想上船吗?船上位置大,大家不必担心。”
谢劭扫视一圈,站在外围的人争先恐后地举手了。他懒懒地看着,心里却轻蔑地笑了。他不明白一个破船有什么值得坐的。
余光却瞥见兔子小姐似乎抬眸悄悄四处看了看,不知在寻找着什么。
谢劭忽地弯了弯唇。
径自拨开人群,他走到了公主和薛鸢面前:“嫂嫂,还有我呢。”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只有萧嫦曦和薛鸢能听见。
片刻后,果然见萧嫦曦的脸色因为他话里的某几个字眼爆红,谢劭唇边笑意逐渐扩大。
看来他二哥的名号还真是好用啊。
萧嫦曦与这位素有纨绔之名的谢三并无太多接触,不成想他竟是这样一位语出惊人的妙人。
她轻声嗔道:“莫要再胡说!”语气却并不恼怒,反倒显得有些羞赧,“自是有你的位置。”
“谢殿下。”谢劭正色道,余光却状似不经意地扫向薛鸢。
她见他过来也并未看他,就这么站在一旁,眼睫低垂,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腰间还明晃晃地挂着她送给他的那个香囊,她却也视而不见。
谢劭的视线攫住她的脸,正当他想要细细探究她的神色时,方才萧嫦曦派出去寻谢琮的那名侍女回来了。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高挑颀长的男人。
谢琮闲庭信步地往这处走来,目不斜视。
男人的鬓发似乎微微濡湿,在这个称得上十分暖和的天气里,周身却散着沁了冰水般的寒意。他的脸色似乎较平时略苍白,一抹薄唇却红得异样。
却因此显得容色更盛,令人不敢逼视。
周围一时鸦雀无声。
萧嫦曦见此情景愣了愣,旋即脸若绯花地环视了一圈,察觉到周围的女子眼底有熟悉的惊艳,她微微抿紧了唇。
下一刻,萧嫦曦迈着轻俏的步子走到了谢琮身前。宣示主权般的,她故意站得离他很近,是一个在这样的场合显得有些亲昵的距离,她仰头娇声道:“衡玉哥哥,你终于来啦!”
女子倏然靠近,谢琮眉心微皱一瞬,却没有迈步与她错开。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在场的人里逡巡着,直到落在角落里那道素白纤细的人影上,少女垂着头,一截玉白的颈子在阳光下微微晃眼。似乎并未留意过这里的动静。
而她的身前,站着他那弟弟。
她身边的男人确是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