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一阵略显的轻浮的笑声传来。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怎的一个人在此?”那人似乎是见她身边一个随从都无,又穿的简单,料定了她出身不高,言语间满是轻佻意味。
薛鸢顿时心神一凛,她没想到公主的宴会上竟还有如此登徒子。
她四下望去,果然见假山后面慢悠悠转出一个衣着华贵却满脸醉态的男子。
崔琏方才只是看见了女子站在那处窈窕的背影便起了意,现下见到她转过来后的样子,瞬间更是两眼放光,因纵欲无度而苍白的脸色一时间又因充血而变得通红。
眼前的女子生的如此貌美却又无所倚仗,只怕是哪家大人的通房小妾罢!
有了这个认知,崔琏愈加心痒难耐:“美人儿,你穿得这般寒酸,想来你那夫主也并不疼爱你。”
“不如跟了哥哥我罢,哥哥可是出身清河崔氏,保管能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他的言语愈加放肆,迈着胡乱的脚步就要往她身上靠过来。
薛鸢见状惊惧不已,对方显然醉的不轻,而跟这样的人讲道理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没有回应,慌忙地从地上抓了一块形状尖利的石头握在手里。只是见对方衣着不凡,又自称是高门公子,她不敢轻举妄动。
眼看着对方伸长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衣角,薛鸢当即心一横,也顾不得苏嬷嬷教的劳什子淑女礼仪了,拔腿就跑。
哪知这男子见她跑的快,越发来了兴致,竟也在她身后追着她跑了起来,淫词浪语不断涌入她的耳朵,薛鸢顿时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她应该带上红玉出来的,至少被追的时候还能有人去报信。
这个时候大约人人都在湖边赏景,而在这偏僻的地方,还有谁能救她?薛鸢心底不由得一阵绝望,脚下是一刻也不敢停。
性别上天然的差别使得薛鸢即便拼尽了全力也还是没能与男子拉开距离,随着时间推移她逐渐体力不支,眼看着男子就要追上她。
“放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大,微微透着哑,却让薛鸢耳边一直萦绕的下流声响戛然而止。
“四…四叔。”原本无比嚣张的崔琏忽然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定在了原地,一身酒气也醒了大半,“我…”
竟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薛鸢乍然绝处逢生,此刻还有些惊魂未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顺着崔琏惊恐慌乱的视线看去,只见一道清癯的身影立在道旁,男人似乎有些面熟。
琥珀色的眸子,下颌上淡青的胡茬…
薛鸢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了,这人似乎正是谢府生辰宴那日出现在水榭里的那个酒醉的男人。
只不过这回他面上并无醉意,怒道:“自回去领家法,禁足一年,没得再叫你出来败坏我崔氏门风。”
崔琏顿时两股战战,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崔氏家法严明,若真是被他爹家法伺候,只怕不用禁足,一年之内他也是别想下榻了。不过是狎弄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而已,况且他都还没得手,怎的就动的上如此大刑?
他嘴唇嗫嚅着,还想为自己分辩。
崔道融的神色却早已不耐,“还不快滚!”
崔琏被这一声喝住,也不敢多留,连滚带爬地走远了。
直到这时,崔道融才终于偏过头来,似乎才注意到一旁少女的存在,少女因着跑动此刻形容狼狈,他十分克制守礼地没有多看,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姑娘没事罢,让姑娘见笑了,在下代崔氏向你道歉。”
薛鸢适才结束了一场亡命奔逃,此刻面上仍微微泛红,早晨苏嬷嬷精心定型过的发髻微微散乱,几缕鬓发沁了香汗,胡乱地贴在颊侧。
见那登徒子终于走了,她才一下子卸了力气,有些虚脱地靠在了一旁的柳树上,声音有些虚弱:“我没事,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方才一直不曾看向她的崔道融闻言却陡然抬起了眼睫。
他的视线在她素色的衣裙划过,并未停留,径直定格在她面容上。
日思夜想的那双娇妍眉眼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就连发髻也是那人常梳的式样。
记忆纷至沓来。
世人皆知那人是世家贵女,举止端方,仪态万千。只有他知晓,从前她与他肆意地奔跑在原野上时,阳光下的她,也是这般的鲜活明媚。
崔道融渐渐红了眼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思念和爱欲灼烧,却在他看到她身上衣裙时忽然冷却下来。
她不是她。
那人是王朝最耀眼的明珠,惯爱花团锦簇的颜色,断不会穿这样素色的衣裙。
那么眼前的她是谁?
为何她的声音令他如此熟悉,他是否曾在何处见过她?
他一厢情愿地想着,这么多年来,那人连他的梦里都不曾来过,会不会是因为她早已化身成了另一个人,只待来到他身边?
女子倚在那里喘息着,眸中隐隐泛着水光,看上去似乎有些难受。
心中骤然泛起细密的钝痛,也许是看不得她顶着这张脸难受的模样,动作先于意识反应,崔道融已经伸出了双臂,虚虚地扶住了她。
他沉沉地盯着她的面容,迟疑着,嗓音有些艰涩地道:“姑娘,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薛鸢虽不知眼前男子的身份,却因着他方才救了她而下意识地认为他是个好人,于是才卸下了防备。
她太累了,没有留意到身边的动静。
男人忽然的靠近让她没时间反应,呆呆地怔在了原地,“我们…”
“崔世叔?你怎会在此地?”
熟悉的女声,薛鸢张了张唇,未说完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嗓子眼里。
不远处,两道身影并肩走来。男人高挑挺拔,女子玲珑婉约。
萧嫦曦的声音清亮好听,又道:“为何不在前苑赏景呢?”
其实她贵为公主,原本是不必如此称呼崔道融的。只是听谢琮这么称呼,她也便这么叫了,算是她一点隐秘的小心思。
余光瞥向身边的男人,却见他似乎一无所觉,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面容毫无波动。
话落地却无人回应,四周诡异地寂静一瞬。
薛鸢抬眸时,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的视线如有实质,扫过她的衣裙,发髻。最后沉沉地落在她细瘦手臂上覆着的,那双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手上。
从而旁人的视角看,倒像是那男人将她圈在了自己与树身之间。
可偏偏扶住她的男子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里无法自拔。碍于情面,薛鸢只好小幅度地挣扎着,而男子的手却仿佛是要紧紧抓住什么一般越收越紧,将她的手臂勒得生疼。
即便清楚自己并没做什么,可一想到她现在的姿势,薛鸢整个人仍是瞬间犹如火烧。她竟当着谢琮的面与人这般。
莫名地,她忽然意识到这些日子她与他最亲近的时刻也不过如此,甚至还是那日他带着怒意向她问罪,因为他觉得她心思不纯,行为不检。
此刻,男人却好似无动于衷,沉黑的凤眸里甚至含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世叔好雅兴。”男人好看的薄唇轻启,嗓音是一贯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