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刚刚破晓,浅淡的阳光铺洒在棠梨院内。
四下皆静,就连红玉也尚在安睡中。
随着天气渐暖逐渐变得郁郁葱葱的海棠树下,却站着一双人影。
薛鸢笔直地站着,大气也不敢出,额上已微微沁出些细汗。
盖因她头顶此时正顶着一只薄胎青花碗。
碗不算很沉,但碗底却只有指腹大小。这也就意味着薛鸢的身形只要有细微的摇晃,这只碗便会顷刻落地,化为齑粉。
她天不亮便起来了,如此已在此地站了一个时辰。
“时辰已到,歇息一会儿罢。”苏嬷嬷终于沉声开口。一向严肃的面容上终于难得地带了点欣慰的笑意。
眼前的女孩虽不算天赋奇佳,却称得上极为刻苦。这段时日下来,已将她教的学得有六七分像。
女孩的骨子里似乎有种不服输的韧劲,再加上这张得天独厚的脸。苏嬷嬷眸光微动,仿佛透过眼前人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明媚俏丽的少女,一时竟也有些恍惚。
薛鸢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伸手将碗从头顶取了下来,轻轻地出了口气。见苏嬷嬷似乎正看着她出神,她有些意外,因为这似乎并不像是她平日里看向她的目光。
不等她细想,余光却见月洞门外不知何时立了一个衣着不凡的女子。
“王娘子安。”那女子道。
薛鸢有些诧异地转眸朝她看去。
看见薛鸢面容的一刻,许侍书一怔,眼底闪过惊艳之色。然而下一瞬,便与她身后站着的妇人对上了视线。
许侍书面上的神情立时归于空白,她认出眼前的这位,竟是已故先皇后身边的苏嬷嬷。
有关先皇后的事乃是大内说不得的秘闻。许侍书入宫时正逢先皇后大丧,她只知这位皇后娘娘行迹疯迷,仙逝前便已多年闭门不出,就连宫中也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许侍书正是在皇后娘娘丧礼上见过苏嬷嬷一面。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她。
也不知眼前这位王娘子究竟是什么来头,不仅能得公主亲自点名相邀,还能得苏嬷嬷亲自在旁指点。
许侍书压下心底的惊异,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低头从袖中抽出一份烫金封皮的帖子来:“奴婢是淑嘉公主身边的侍书,特来送帖子与娘子,邀娘子明日前往西苑皇家园林参加游园会。”
女孩闻言似乎怔了一下,却并没立刻接那帖子,反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嬷嬷。
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后,她先是仔仔细细地用帕子揩了揩手心的细汗,方才敛衽上前,双手接过了帖子:“劳烦姑姑走这一趟。”
好生守礼的姑娘,许侍书暗自思量着,估摸着也是哪位大人家里寄宿在谢府的千金罢,只是她与苏嬷嬷之间的关系怎么似乎有些奇怪。
宫中事多,既然东西送到了,许侍书没再多想便告退了。
留下薛鸢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起卢灵秀那日说的话,这样的盛会应是极看中身份的,而她何德何能竟能得公主亲自相邀?
精美的帖子还沾着淡淡的蔷薇水的香气,清幽而典雅,昭示着主人贵重的身份和不凡的用度,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出现在她手中的物件。
薛鸢心头惶然,觉得手中的两页纸一时显得无比烫手。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派人去知会谢琮一声。兴许他知道之后并不愿让她去呢?届时由他亲自出面去回绝公主,便也不算她失礼了罢。
……
然而等了一晚也没等到谢琮的回应,他近来对她的冷淡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没有他的首肯,薛鸢自是不敢自作主张不应公主亲自下的帖子的。
于是翌日一早,薛鸢只得又早早地起来了,算上今日,不知已有多少时日没有睡过一个懒觉了。
她昨夜因着那事儿睡得也不大好,此刻眼下挂了淡淡的乌青,有些呆怔地坐在铜镜前。身后,是苏嬷嬷正亲自为她梳妆。
听闻今日建康有头有脸的世家都会出席公主的盛会,苏嬷嬷也许是怕薛鸢露了怯,动作严肃而认真。
她将薛鸢的一把浓长秀发绾做垂髻,以一只玉钗固定。本就是雪肤花貌女孩,额前一缕碎发垂在颊侧,更添几分媚态。
红玉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眸中满是惊艳,却见苏嬷嬷面色始终淡淡,相较往日甚至更为沉默了些。红玉原想趁此机会向苏嬷嬷请教几手,见此也只好暂且作罢。
方收拾停当正要出门之际,门外忽而出现令墨的身影,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覆着的锦缎花纹繁复精致,让人不禁好奇下面盛着的该是如何华美的物件,他恭敬道:“娘子,公子吩咐,请您穿这件衣衫赴会。”
薛鸢小心翼翼地将锦缎揭开,却见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只是…似乎太过素雅了些?
“替我谢过公子。”薛鸢低眉垂目,规矩道。
一旁冷眼瞧着的苏嬷嬷却缓缓变了脸色。
那人从不喜欢穿白色,而谢琮不可能不知情。
*
西苑是坐落于建康城西郊的一座皇家园林。其中最为著名的风景当属园子正中的一座湖,乃是引玄武湖之水人工开凿而成,浩瀚无垠,名为万华湖。
占地面积之大,雕台石砌用料之考究,无不显示出园林拥有者的豪奢。
初夏之际,湖面被微风轻轻拂动,在不算燥热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美不胜收。
正是最佳的赏景时节。
刻有谢氏徽记的一行车马缓缓停在了青石阔板路上。队伍最末端的那架毫不起眼的马车上,薛鸢掀帘迈步而下。
她身上穿的正是今早谢琮差人送来的衣服,除去一些不甚明显的暗纹可以看的出用料不俗外,这件衣裙甚至比她平日里穿的还要更为素净些。
只是正因着如此简约,穿在薛鸢身上反倒更衬得她一张小脸如出水芙蓉,身形玲珑有致。
贵族女眷出行往往随行伺候者众多,前头捧着香薰的,后头抱着披风提着食盒的小丫鬟比比皆是。入目皆是衣香鬓影,令满园的姹紫嫣红都失了颜色。
唯有薛鸢孑然一身,因着早上谢琮送来的这件衣裙,她猜想他应当是在告诫她要恪守本分,于是这趟出门连红玉也未带着。
她一心想着要低调,不成想却正因此成了突兀的那个。
薛鸢认识的人本就不多,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合,她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倒的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卢灵秀也看见了她,眸中的惊怒几乎要溢出来,少女显然没有要拉她一起玩的意思,很快地便别开眼去,拉着自己的同伴不再看她。
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无,薛鸢自觉也融入不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贵女们,只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四处逛了起来,权当出来散心。
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只要撑过这一日,苏嬷嬷便能准她好好休息几日了。
也许是因为薛鸢总是下意识地避着人流密集处走,走着走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
头顶是碧蓝的天,脚下是葱绿的地。
薛鸢深深吸了口气,自由的感觉。
绷着一根弦这么久,她像是岸上濒死的鱼终于被暂时放归了大海,近乎贪婪地用心感受着周遭已经远离了她的生活太久的东西。
她长久地望着生长在石缝间的一株野花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