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找到了最里面的那个。
低矮的入口处,一串串用麻绳串起的、已经发黑的鱼干和大小不一的苍白贝壳在风中摇晃,有时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咔哒声。
窝棚的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苏乔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有人吗?是丹·雷莫尔让我来的。”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感觉这里的空气中复杂的气味正在逐渐入侵自己的身体。正要再次开口,窝棚里面传出一个平静的声音:“进来吧,苏乔。”
苏乔一下子就分辨出来,那是沈星的声音。
她心脏一紧。
苏乔忽然想起确实很多天没有在图书馆前台见到沈星了。
平复了一下心跳,她弯下腰,在不触碰那些挂饰的情况下,钻进低矮的入口。
窝棚的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一点,干净一点,但是也极其的简陋。
地上同样铺着油毡布,放着一张低矮的小桌,角落里堆满了杂物,看起来都是四处捡来的废品。印着夸张花纹的铁罐、空啤酒瓶、几本已经泡过水的书……
窝棚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头顶一盏老旧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摇曳着,将沈星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油毡布上。他的脸看起来十分精致而淡漠,一半在阴影之中,透着一股不可言说的阴湿感。
他十分闲适地坐在布上,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依旧带着黑框眼镜,神色平静。就像是坐在图书馆的前台一样,而不是在这样狭小杂乱的窝棚里。
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个小陶碗。
陶碗里面盛着某种看起来十分粘稠的、沥青一般的黑色物质,散发着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息。
“坐。”沈星指了指小桌对面的空间。
苏乔没有坐下,而是蹲下了,与他平视,警惕地看着他:“你就是丹·雷莫尔描述的那个流浪汉?给爱德华·德比画下旧印的那个?”
“是,也不是。”
沈星悠闲地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搅动着面前陶碗里的黑色物质,继续说:“这个地点、这个身份,不过是在场的意识投射出来的一个切片。至于那个仪式……是他自己执行的。”
苏乔暗暗吃了一惊。
她追问:“那你有没有告诉他,‘这个灵魂有主了’这种话?你指的‘主’是谁,犹格·索托斯?”
沈星抬起头,他的眼镜一看就没有度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执着于这样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眼镜后面的双眼平静无波,他回答:“‘主’是人类提出的概念,其实并不准确。当然,人类的语言是一种思维的降维,永远也无法做到完全的准确。在这个情境里,更合适的说法是……优先观察的权利。他们的身上,本来就带着可憎之物的血液和气息,这导致他们最终的命运无一例外,会是献祭自己的生命。而我对人类的兴趣,”他看了苏乔一眼,“让我也创造出了可以代表我的存在的东西”,他向苏乔展示了一下手里碗中的物质,“这里面,混合了我的气息。相当于告诉其他觊觎那些□□或者灵魂的力量,我在看。”
他放下木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得与环境格格不入:“爱德华·德比、丹·雷莫尔……还有许许多多阿卡姆和其他地方的人类,都因为身上本身存在的或者是偶然被刻上的旧印来向我寻求帮助。我的帮助是有代价的。我可以延缓他们本来的宿命,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去保持清醒、完成他们短暂人生想要完成的事情,但我也要用他们的眼镜、头脑、内心去观察。”
“在身体内增加了我的标记,就会不可避免的面临冲突,两种存在的力量会持续地共存和对抗。最终的结果因人而异,有的选择走向海洋,有的在冲突中崩溃、死亡,还有的,极少数,达成了某种平衡,以持续的痛苦为代价,维持清醒,比如你口中的丹·雷莫尔。但是,我不得不说,到目前为止我所有的观察案例都颇为无趣,我一直等待着更有意思的人,来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眼神定定地看着苏乔。
苏乔似乎从那种平静中读出了更多的东西。
但是此时此刻信息量太过于巨大,她无法全都理解。
更令她浑身冰冷的是,虽然她心里知道24号宇宙的人不过是数据,但是真实地目睹过他们的痛苦、挣扎、坚持之后,她很难如此轻易地再把他们当作毫无感情的观察数据。
而面前的犹格·索托斯,似乎从没有过这种纠结,对人类也并无感情,祂只在意这些人能否给祂提供新的知识,回答祂那还未说出口的问题。这倒是符合祂的人设。
一位知晓过去、现在、未来的无所不知的外神。
到底是什么问题让外神如此困惑,用观察人类的方式去寻找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