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你的面容,在那统领一切山岳河流,日月星辰的上神的身体上,蚁鼠或是天鹅,浊土或是清云,都徘徊在你的身旁。
我轻轻向你低头一拜,便被牵引至那妙乐无边,忧伤挤不出一滴眼泪的九天之上,醒来后顿觉神清气爽。
我想,这一定是一个好兆头,告诉我要如此做来驱走病痛。
因此我召来神庙的祭者,请你换上衣裳,代做扮演的巫者立于祭台上吧。让我为你献上竭尽我所能得到的稀世珍宝来取悦神灵。”
公主这才将注意从王身上移开,发现在正对五座之下的前方,有早已布置好的层层祭台。
由下至上,共有九层。第一层是海中的珊瑚,经不曾落到地上的雨水清洗过,虬形结曲,神秘绚丽像是在龙宫。
第二层是叠落拥簇的五彩鸟羽,从饲养至自然死亡的鸟儿身上取下,以求不见血腥顺化而落。
第三层是以斑斓石雕刻的佼奂土地上的种种图象与上等画师用金粉奇矿描摹的人间风物,以告上神下土之治明太平。
如此层层,设物琳琅,极尽目力。
它比她日里所常见的用以祭祀上神的祭台更加高大,似是王有意令它高过王座,以表崇敬。
尽管在虞时,公主也未曾真正信过哪一位天地神灵——他们大多不过只是她用以寄愿祈巧的托名。但她此刻却无比希望那梦境确乎是祂的启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公主沐浴净身,换上隆重的巫衣神装的间隙里,祭者们点燃祭香,摆上最后的八十杯郁金水。
布置最后一杯的那位祭者心细如发,清点过数量后发觉竟已足数,便手持金杯欲下阶放还。
在一旁站立监督的王之近侍见状拦住她,严色道:“金杯的数量没有错,这是王命人准备的。”
祭者问道:“王下令提高以后以后祭祀上神的规格吗?”
“没有,可你何必执著于此呢?”他不解道。
王此时正在侍从的搀扶下不发一声地登上祭台视察,平静聆听二人的交谈。
神庙出身的祭者发觉王的注视,她看向那已放置完毕的郁金水与传说中深受上神喜爱的龙胆花朵,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越过近侍向王行礼,低首道:
“请尊贵的王者听小人一言,《索悉多》中曾记,九九八十一为生贪心欲求圆满而难得圆满之数,故八十为上神所爱之至谦。
《那什鲁鸠法》中亦言,祭祀的礼仪,在由心得,由石刻,由纸书的三重引子以后,就已与神结契,千万劫中都不容更改。
所以在下请求您收回成命吧,不要招致神灵不满而为国家带来灾祸啊。”
她的语气恳切,一贯善从劝导的王却冷冷道:“这么说,你是不愿听从尊贵的王者的意旨了?”
祭者愕然,王一面命人加高祭台以求过于王座,一面又做此举,前恭后倨,作风天差地别,不似一人。
他是真心想要求得赐福而病愈吗?他想祭祀的对象,真的是上神吗?
还是希望借此为未来新王的母亲更改受祀的规格,在她已有的诸多名号之外,增加她日后统治的权威,奉她为至高之至高,在上神之上?
她果断匍匐下去,做出请罪的姿态,抽出颈上依佼俗自出生起随年龄增数的珠链,无声地向王表示:她宁愿迎接死亡,也不愿承担这冒犯神灵的深重罪责。
祭台之上的人群一片哗然,随后迅速无人作声。
王命从侍拿起金杯给他,他向其余祭者高举示意,但他们也纷纷追随那位祭者,向王的方向匍匐下去,献出颈链。
不过在队伍中后位置的低职者中,许多人面露犹疑,终不效仿前者。
王面无表情地转向身后的几位随侍。
他们立即躬身拱手,做出准备接过的姿态,围绕王半立于这群匍匐在他们身旁的祭者中间。
但王在众人朝拜的中心里毫不犹豫地松开随侍的手独自支撑,手握金杯向祭台放置郁金水的上方走去。
常被视作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国主,当然对这拒令感到相当的不快。
这群虔信祭者的顽固是琉璃而非结沙——只可粉碎而不可水化。他大可叫身后不曾脱去颈链的侍从们来做此事,再奖赏他们对王的胜过对神灵的忠诚,也可派人召来大臣家中受过公主恩惠的奴隶告他们来为她献身。
他确信,在这种终年受命运冰封而突然邂逅太阳灼灼光热的人中间,任何一位都愿不求回报地为她做此事,因上神不曾给他们现世的幸福而公主曾有。
但他决定自己亲自为她布置这祭台。不知这他人死也不愿受的业果,能否易替下自己对她背信隐瞒的罪恶的万分之一。
她不知情,幸而他可独自承担这冒犯的归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