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王的疾病既已严重到十几天都不能无人搀扶着下床行走,且又处于持续恶化中。这种态势下,他这些天里竟没有对那位崇爱非凡的虞公主与王储作出任何准备安排。”
弗罗王妃的心腹侍女向她的主人讲述自己的猜测:“看来王终于对自己的选择有所疑虑了。”
侍女耸耸她细密的眉毛,显得圆巧大方的眼睛更为灵动。
“您也许可以尝试通过某些隐蔽的方式,传递给王那位似乎钟爱《解忧传》的讯息,强调在那故事中汉最终成为乌孙宗主国的结局,这定可以加强王改储的决心。”
她建言道。
说起来,若不是弗罗王妃知虞言,通百学,从西域史中得知解忧之事。否则她还真不知公主刻意命人从案上收去的《解忧传》中到底记述了何事。
“我认为我们不必冒这风险,吉拉延。”
弗罗王妃说,她斜晃自己的脑袋,用手托住脸,欣赏起另一只手上的金镯,头上排列齐整的颗颗珠坠随之倾斜向另一边。
她神色淡然道:“相反,在公主疑似将失势时,不要做任何对公主不利的事。要做对公主有利的事,这才是获得王关注的最佳方式。”
吉拉延困惑地微张开嘴,皱眨眼睛,为难道:“我不明白,王妃。”
“王既然能产生动摇,说明他对公主一贯的偏爱都不足以遮掩这种忧虑,那么便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它了,王必然会改立储君。
他只剩下两个男孩可供选择。无论用多么秘密的方式联系他人揭发此事,由于这是对公主的中伤,即使是事实,王也定会追查到底。
难道我有信心瞒过决意替她排除外朝内宫中隐患的王?还是在嫌疑人只有三方的情况下。兼之我与公主本相友善,此举只会招致厌恶与表里不一,口蜜腹剑的坏名声,不利于我,反是自断一臂。
王因对公主的爱屋及乌而立下王储,谁又能断言,改立时他不会再受此影响?”
弗罗王妃的话语意味深长。
“公主与王,其实他们两个很相像。”
她低叹道,“都为出身的国度而深深自矜高傲。最初王的确是由于她出于一个与佼佼世交之大国——无论是交战还是交好——而对她另眼相看的。
这也是王理解,体贴,欣赏她的自矜的原因。因认可她故国的强盛而认可她作为其公主的自矜,如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王也因喜爱她而忘记了忌惮她的背后,事到如今才醒悟。从前有大臣反对立储时,所讲的建议他不听,被狂热冲昏了头脑——我看他现在也未必能完全好。
可惜公主因东虞带给她的骄傲资本而立足,也因母国而遭到防备,将丢失近在咫尺的权位。”
而她将步入这场新的角逐。弗罗王妃确信,自己的赢面很大。
*
拂罗主仆细微的发现并不为众人所知,他们只见王病中接受公主的探望,日日与她相处。公主仍有着炙手可热的未来王母的权势基底。
她为纾解王重病而起的焦虑忧闷,为执政作准备,私下再度研究起虞佼两国太后摄政的作为。
这日午后,公主照例前来会王,最近两月里,王在出席朝政之外,频频召见臣子议事,以致于有时她都被阻拦在外等候。
不过今日倒无此事,她直趋入内,却意外地在殿中看到了未召见臣下的王。
他背对着她,竟是撑着柱杖强立,不知为何放弃了他人的搀扶。他身侧是许多衣着远较平日庄重的侍仆,与一眼望去便知出身于神庙的众祭者。
公主早上也得知了王命众祭者入宫的消息,但她以为只是让其在外为他诵德驱病。
她朝他奔去,握住他另一支攥紧珠串麻乱拨转的手,发觉温度竟比往日温热得多,不由大喜,笑问道:“王可是好些了?”
王在公主与他双手相握后才觉察她的到来,流露出微微懊恼的神色,不愿拂她意,答道:“确实身体快活许多。日后……”
他今日念起这两字即觉悲哀,便含糊了声音。公主追问,他答无事。
王本想说日后你进殿前,还是命人通报吧。
可他怎样对她解释原因呢?难道要对她说,是防备你看见我焦灼思虑的种种症状而猜测到我的所想,为这一句恐怕日后将不会派上用场,毫无意义的话?
再者他记起他未能及时发现她的源头——几月前自己初病时叫人用车舆带自己往其宫室,王妃怜他病中视事之余欠憩,道由她往来他殿中,轻怪他也真是累得脑袋成浆糊了,都忘了还可以召她前来。
她前来的第五日,见了他便道日日前来都要预先知晓,好生无聊,不若不报,还可以生些波澜惊喜,以慰他心。
譬如在他小睡时来坐床头,等醒时第一眼便能看见她,或是在他外出主议归来后,推门便能猛然见她与侍女兴致盎然地对弈。
他因这新奇的想法笑起来,反驳她:“你所说的那种时刻固然欢喜,可我等待的煎熬——不知你何时才降临也同样难以忍受,让守卫提前大声告我,也可稍稍减缓这痛苦。”
王妃听了这话,为玩笑作大方慷慨状道:“那为了帮助王减少等待的煎熬,看来我得赶在通报的声音传进王的耳朵前把我的侍女甩在身后,匆匆跑到你面前了。”
他又是一笑,最后还是随她去,下令不必通报了。
“我正要叫人去请王妃来呢,”他微微一笑,按事前所想的措词继续说道,“昨夜里,我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