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以西五百米，又有一处山池。

据说从前朝廷军队在此与佼奂交战时，双方各有人诚心祷告，祈来一位仙人，用术法收缴了两军兵械，让兵士们都回家去，于是欢喜从之。

这是母亲告诉我的一则在边庭家喻户晓的故事。因为仙人将兵械沉入山池深处，所以称此池为仙人池。

池边有一彩塑小屋，内里有仙人像。自朝廷将此地设为互市之后，往来的商人许多都有向仙人像祈财求安的。

仙人香火渐起，在方圆百里内有神通广大的名声，据说非常灵验。”金银儿恭敬向公主答道。

“这么快就到了……互市之地吗?”公主恍然，低叹喃喃不愿信。

金银儿默然未答话，她知道公主现在所需要的并非是肯定的回答。

黑屼靠近虞地的这一侧山脚下，正是一处因互市而兴的小城镇。

公主照常弃车乘马以观，一路上，她时被塞外迥于中原的开阔景致吸迷而忘却离情别绪，故酷爱坐马。

及经蛇行登山顶，憩息时又有前卫来报:“禀公主，翻过去就是佼奂地界了。”

此言一出，即由前传后。众人虽本知，亦增同戚，面覆雨雪，纷纷东望，如木向阳，一时车驾似折归。

金银儿摸索自己藏在怀中的木盒，那里面装着四张妹妹与幼弟的画像。

多乃吉听她叙述经历，知仅留一夜后，匆匆而去敲开一位同坊画师的门，重金请他前来通宵绘成。

一人两份，她的那两张则一置家中，另一由人随身携带，以免意外。

她问多乃吉为何不画自己与阿耶，她却平静一笑道:

“等你有机会回来的时候，大概也已经用不上我的那两张了，还是再多画几张你妹妹弟弟的吧。别忘了分开放以防万一，有空就多描一描要记清楚......”

金银儿的泪一下子抖出眼眶来，忽落满衣。

妹妹也泪眼汪汪地对她说:“我以后一定要找个倒插门，不能走远了，不然那木拦(戎言“银”也)就找不到我了。”

至于尚且八岁的小弟所嚷嚷的成人要应征去佼奂把她带回来的童言稚语，金银儿感动笑笑，但也不以为意。

此时正值西日微暮，孔灿四散，天盖苍苍，明净可见补天之五色石，鹰劫其上，展然越山往日。

她最先自人群的醉缩中惊醒，转向另一方的现实。

尽管影子仍忠实地执行着主人的意志，随天日沉没至不见的光线，向东延长至无限。

将身后本与其他披华沐色的花草别无二致的野地，蔓延成一长条黯淡的背景。

仙人池水面粼粼熠熠，引人猜想，或许当年落入水中的并非兵械，而是拥簇的纷纷明星。

这勇敢冒险往异乡的姑娘，矗身合掌对那深深的池水默默许愿。

“池水啊，我曾渺渺祈求的已得了结，本应有宽和无畏的圆满之心，我却丢弃而再起贪念。

在此世中，若有能从反方向再次途径此地的机会，哪怕今日的我不安如残叶被西风吹得摇坠，来日也会欢喜如畏冷的花朵遇见南春。”

*

人马一路绕山下行，及至下山豁口处，已是浓暮迫人。望前途一片通达宽广，青草茵茵，彩花颐朵，风掠虫飞。

远丘之上有与祁州别无二致的牛羊星星点点，缓缓移动。近山城镇街面有人出行走，正是今夜在佼停宿之地。

公主见此景，颇为优惬地轻舒一气，在旷野中一骑当先追着前卫冲下山去，任凭山风自她的发髻抽出几缕。

她与侍女们来到草遮马足的平地上，召来后方的乐师随行演奏在虞地颇为流行的西域胡曲。

此情此境，便是再多愁善感的人也会忘却心伤。何况她们又多青春年少，正是在生灵最善于自寻出路的年纪。

在箜篌等乐器交响而跳跃活泼的短调中，公主认真真要她们作证，发誓说从今以后她不会再哭了，要“置之于死地而后生”。

她玩笑道就算她与那位年轻的佼奂王不和，看在她虞公主的身份上，他也得把她供起来。

侍女们为公主难得流露的幽默率真大笑起来。

金银儿看着公主因黄昏寒风的刺激拉紧她的毡帽，而衬得脸蛋远比平日里小巧柔和，如一颗未熟的青杏时，忽地想起她其实是她们当中年岁最小的娘子，还差着自己两岁远。

又记起，长安在建旄以东五千里，佼奂都城又去建旄西五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