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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六条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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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等他们回来时,夜已经极深。再过不久,天光就要缓缓亮起,堤坝上施工的木架子即将陆续撤去,工具则是趁着天晴晾晒好,而后就要被随意地放进老粮仓,等着下次的启封。那可能要几十年,也可能只是几个月。

孙大娘累极了,躺在床上疲惫地打着鼾,幸而她的觉很短,再过不到一个小时,等到鸡叫声响起了,她又会乐呵呵地揣着没打完的毛线,到处串门聊天。

一切仿佛都和从前没有区别,可阿琴的故事却已经结束了。

仔细想想,人好像真的是一种很会自欺欺人的生物。就好像张道德下山后又重新当起了跟屁虫,乐颠颠地帮着阿琴收拾药橱工具,像是没事人一样。就好像阿琴当时口口声声着绝对有自信,可其实在心里早已经知道了结局。

少年人的心高气傲是种未经琢磨的豪气,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眼界的开阔,转化成一种成人式的谦逊虚伪。或许对阿琴而言,这种转变从她站在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里时,就已经悄然开始。

只是她却没有想到,会是以这种理由而已。

仁寿堂的齐大爷全国登报,冥思苦想了许久列出六条招徒标准,每一条阿琴都倒背如流。

第一,要年龄十六以上,二十五以下,能读书识字者。四姑娘闲着时常会教她背书,到现在她还能背一整本的《全唐诗》。

第二,无任何顽疾,三代内无恶病,体健健壮者。她没有三代,孤寡一人,照样能抗起一整头的大猪。

第三,有经验者优先。第四,品行不端,恶意滋事者不用。第五,五官端正,性格随和。

阿琴熟读经典,天赋卓绝,能吃苦,肯勤干。她听人说过“医者仁心”,虽然说的人自己都没有上心,可她却牢牢记住了。她梦想着学成,然后就像个真正的大夫一样,得意洋洋地摇着铃,穿着长衫大褂,一手提着针一手挑着幡,而后她要出门,行走在别人不敢去的山林,去采药寻方,去那些看不起病,看不着病的偏远地方,做一个不止是“手”有用,而是“阿琴”有用的人。

她是真的想了很多,也想做的也很多。而就这么想着想着,她竟然闯过了一关又一关,到最后空旷的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华衣高靴的大管家站在廊下招招手,领着她从侧边一道门一道门地往里走,直到来到最后一进的正厅里,隔着一层卍字的轻纱幔,她隐约看到了里面红木大床上躺着的人。

齐大夫的确是快要死了。

他像是一具枯瘦的干骨,用两边高枕架着半躺在床上。高耸的胸骨颤抖着一起一伏,发出“吼吼”的痰气声,他高挺着头,却没有看阿琴,而是两眼涣散地看着床边的女人。

那是个极年轻,甚至还有些稚气的女子,满身珠光宝气,衣着光鲜,绸锦的衣袖上却沾满了呕吐秽物,她却像是混不在意,只用手帕随手抹了一下,就又捧起碗,轻声哄着:“爸爸,再喝一点儿吧?今儿的参鸡汤好,我让人炖得烂烂的,你应该嚼得动。”

齐大夫梗着脖子,半晌,摇了摇头。

“人参,大,补元气,复脉,固,固脱,记下,是要用这个。”他喃喃着,又喘了好一会儿才仿佛回过神似的,慢声道,“你放着,我歇歇,就吃——姑爷是不是,又让人来催你了?”

齐小姐没回答是或是不是,只说:“我等爸爸睡了再去。”

齐大夫道:“你回吧。嫁人的人了,老在娘家,不好。爸这边有人看着,回吧。”

齐小姐闻言犹豫了一下,这才站起身:“那我先去问问他有什么事儿。爸,你先睡着,我晚饭时候就来。

齐大夫眼珠随着她的动作转动着,也不知是喘气还是应和的“哎哎”了两声,直到那女子打起帘子,快要走出去时,他才突然轻喊了一声:“乖幺啊……”

女子连忙回身探头问:“怎么了,爸爸?”

齐大夫乜着一双眼紧盯着她半晌,勉强笑道:“回去,你,别和人家吵了。忍着。等,等爸爸病好了,再去找他理论。”

阿琴看着那女子轻声应了一声,悄然离去了,才转过头,和看着她的齐大夫对上了视线。

六条标准,每一条她都认真比对过,每一条都完美符合。

她热情,正义,大方,言语虽然稚嫩却已经有了名家的雏形,她样样拔尖,六条里前五条她每一样都符合。可唯有第六条——传人需继承衣钵,摔瓦守灵。

她只少了这么一点,可也正因为少了这么一点,就一切都不算数了。

那之后的一切,对阿琴来说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她记得自己茫然地走出了门,茫然地回家,茫然地收拾好行李,又茫然地跟在昆祢他们的背后,走出城去。

齐家显然是筹备已久,鞭炮,红绸,簪花,马车……一应的物件都整整齐齐。仆从穿着一水的新衣,扛着箩筐一边撒钱,一边大喊着:“本家有喜!”

炮竹隆隆响过长街,围观的人群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记恨,有的只是抄着手,乐呵呵地看着崔仁兴一身红衣,骑着一匹枣红的高头大马,得意洋洋地一挑金秤,将新漆的仁寿堂金字招牌重新升上了朱楼的高门。

这哪里是招徒,简直是给仁寿堂找了个倒插门的女婿!不少人都这么嘀咕。可韦灵菳却更愿意将其称之为“精准下套的骗局”。

百年老字号,世代传承,名家圣手……数不清的荣誉迎上来,将这块木头招牌硬生生捧上了难以企及的位置。

仁寿堂,仁寿堂,仁寿堂已经立得太久,久到这座城里有近三分之一的人都靠它为生。“仁”字的商船汇聚在航道上,源源不断地带来各种道地药材,选材,炮制,检验,包装……多少商铺本事就是仁寿堂的附属品,甚至就连他们刚进城时见到的饭馆旅店,也是几乎全倚仗它的病人过活。

它就像是一个无声无息的巢穴,潜移默化地将所有人都拖进了它的网里,于是谁也不想,也不敢让它倒。

齐大夫是不想。

他心心念念着祖宗的传承,是真心想要将这份基业百代传承下去。只可惜他病得太快,也太猛,早已没了费心教导的精力。

齐家的人是不敢。

这些人饱食终日,只用一个姓氏,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名号就足够享受一辈子衣食不忧,过惯了天上掉馅饼日子的人,连做接班人干活都觉得是一种苛责。

于是就这么心照不宣的,一个继承人的雏形产生了。

他需得年龄不太大,因为人老了就会变得圆滑不好掌握。可也不能太小,因为没人有耐心等他成长起来。要能读会写,好照着典籍开药方。要老实,听话,性格软,身体好,最重要的是要够穷,更要够贪婪。

“抽签选病考核正常,可指名需要各人的‘独门拿手秘方’,就是傻子也能看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愿意出手的,除了像你这样不在意藏私的人,也就只有一些抱着决心的赌徒了。”

韦灵菳看着远处的满脸春风的男人,讥讽一笑,“动不动就刺探监视,只有蠢活才用这种笨法子。人啊,说到底就是大一号的蚂蚁,只要有‘目的’这个糖块吊着,就算再怎么欲盖弥彰地绕圈,也还是会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前进。只要清楚这一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猜也能猜个大概。”

“等游完了街,齐家就要为这位‘新姑爷’开场大宴。大喜时候的酒最容易醉人,听说主席的那位叔父在投奔来之前,在老家又是专业做放债讨债的营生,这么看来大概不用等到明天,这些人就能如愿以偿,而这位崔公子的身上也会多出一个‘把柄’来。

“所以这回听懂了吗,小丫头?这就根本不是你好与不好的问题。假如要把这座城比作一座大型的屠宰场,那这些考生就好比是待宰的牛羊,齐家是俎,考题是刀,而至于你……

“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资格站在这块砧板上。”

江水又在翻起波浪,伴随着南下的汽船终于开火的呜咽,几个小童手握着喜钱,一边叫喊着一边嬉笑着跑远了,在他们身后,夕阳依旧如火,只有老旧的城门矗立着,缓缓闭上了眼。

而在那之后,又过了许多年。依旧是傍晚,依旧是来时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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