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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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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毛到底还是没有赶上他心心念念的天宫戏,而就在邻近戏台的山道上,却有一列身影伴着唱腔,缓缓向这里走了过来。

那是一队“人”一样的东西。

披着同样的曳地白麻布,从头到脚连发丝都包裹地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隙伸出双手,直挺挺地捧着身前瓦瓮大小的灯笼。惨白的烛火照耀下唯有一片死一样的麻木,和着草根被践踏的哀嚎一起,眨眼就来到了城隍庙前。

庙内,长发的男人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抬头,看着面前雕花的门板上无声地竖起了一排密密麻麻的人影。

叩叩。

依旧两声敲门声,只是比较昨天听到的更加急促了。而男人也是依旧只当作没听见,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灯芯。

可这一次,门外的东西没有像之前一样默默等待着。

它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黑影悄然退去,但见当头一轮清辉悠悠洒下,映照出门外,一个婀娜窈窕的身影。

“郎君何必如此狠心,故人不远千里而来,为的不过是见上一面,难道竟连如此也不肯施舍吗?”

她的语气似怨更嗔,带着种令人浑身酥麻的小调柔情。却不知桌上的人君心似铁,还是军工专用钢铁——不但不施舍,还专爱脚踢乞丐饭碗。

“只有占便宜不成的,才会怨人狠心。我倒觉得看尊驾这一路,脚程优秀,口条华丽,面皮卓越,态度黏人,可谓五毒俱全,倒不如放过我们,直接自己去天桥耍把戏,吞刀飞镖连带体操,连接送客人的骡马都有了,想来很能挣几个大子儿。”

门外人顿了一下,像是没听见,又叹了一口气:“兽心只有兽心知,奴自己却是一片赤诚。想奴一生孤苦,幼年失怙,叔伯强横,深宫冷寂,幸而得遇郎君,奴才知外头天地广阔是何等畅快。

“前日得知恩公已然出山,可外头群狼环伺,叫奴如何放心,这才急马快催赶来相助,却不想途径江东,被恶人暗算,害的奴命骨折断,这才不得已,赶来得迟了。”

男人摸了摸下巴:“哦?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全是善意,没有私心啊。那看来是我多心了,我还以为你也跟其他人一样,听到我们出山就掉头就跑,甚至巴不得打个两败俱伤,好来捡一手漏子。”

门外人捂嘴轻笑:“奴与恩公从来一心,何来什么公心私心。只不过嘛……恩人也知如今时局动乱,您一双阵术妙手从前引得多少人惊艳,而如今重现尘寰,却听说伤势严重,连自保都困难,这如何不惊起风言风语,恩公当然知道这人心一起,凭奴如今这样子,如何能压制,若是能——”

“若是能网开一面,不计较你这些日子不请自来,无故骚扰,尾随追踪,威逼利诱,还有这会儿后墙和屋顶上,那些绞尽脑汁闯空门的走狗们,”

男人打断她,凉凉一笑,“到那时候咱们兴许还能坐下来,好好地谈上一谈。怪不得说竹子空心空脑,看来尊驾这脑子却是离狗还有不少差距,不然怎么深更半夜就做起白日梦来?”

再一再二又再三,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门外终于拍案而起,暴喝一声:“死人!谁问你了!”

一声长喝,巨响震天,两侧花窗齐齐爆裂开,罡风裹着木屑破空直逼,如刀似剑刮破棺材,却是威势丝毫不减,直冲男人而来!

可那人却是不躲不避,直到寒芒几进面前,才猛一抬眼。

铮!

霎时天地仿佛一静。

狂风,怒吼,甚至连屋外的鸦鸣都瞬间停息了。爆起的灯火冲天而上,照见满屋罡风回旋,却又在距离男人不到一指的地方猛然停住,像是被一团无形的沼泽死死缠上,只有木刺还在不甘的颤动,尾端现出一点黝黑的光芒。

男人不由咦了一声,眼神惊讶。

门外人娇笑一声,语气讥讽:“韦灵菳,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和从前一样威风?在你躺在棺材里做千年大梦的时候,外头早已是天地异变,奴之前不过看你是恩公房内人,所以才处处忍让,今日便好叫你知道,奴不是看低人,而是奴如今是万阴之主,是天克于你!”

一言必,杀机立至。原本盘旋的木刺当即迸裂开来,凝成十二支灯芯,朱红的火焰跳动灼起刹那,带起声声凄厉的嘶喊。

韦灵菳轻啧了一声,猛然向后一倒,可灯芯却是瞬间爆起,倒影铺天盖下像是一团浓重的锁链。可他却不慌不忙,单掌一拍桌面,借着下腰的力量用力一扯,锁链瞬间拉紧的同时,门外人也当即被拽得一个踉跄。

门外人恼羞成怒,冷喝一声:“不知死活!”

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像是割刀一样刺耳,而就在冲天火光中,谁也没注意到屋内有一口棺材,竟然悄悄晃动了一下。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小二毛千淬百炼,从断奶开始从不停嘴的一口好牙,时至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棺材内的两个人,一面胆战心惊地听着四周的巨响,一面连啃带刨,终于将那根老麻绳撕开一条缝隙来。

张道德手脚并用的,将自己和表弟扒拉出来,抬手做了个嘘的动作,自己悄悄蛄蛹到一旁刚被破开的裂缝,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

木料烤焦的味道隐约弥散在鼻腔,刺耳的刮擦声时远时近,透过缝隙,供桌就在眼前,可那个讨人厌的人影却是不见了踪迹。他心如擂鼓,小心翼翼地伸手推了推棺盖。

然而很可惜,张大爷虽然在审美不尽如人意,可在“结实耐用”上却是有很有满一百赠五十的大方,任凭两个人怎么抠抓扑腾,棺材连一点漆皮都没有损伤。

张道德犹不死心,艰难地腾挪了半晌,沮丧地长叹了一口气,却在这时突然听到一点奇怪的动静。

在满室的鸡飞狗跳下,那声音实在太轻了,轻得甚至直到快要贴近了,才引起人注意。像是什么挺括的布料发出的摩擦,又夹带着一点缓缓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挪动过来……停在他们头顶。

是谁?

谁赢了?

不,不对。

张道德猛然伸手死死按住小二毛的嘴,两眼死死盯着那声音的方向。

近了,更近了。

左,左后,右后,右……正前。

绕了一圈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而透过缝隙望去,一双黝黑的布鞋正静静伫立着。

头顶的棺盖突然传来“咔”的一声响,随即一寸一寸的,昏黄的烛火从头顶缓缓挤了进来。

张道德缓缓瞪大了眼——他突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雪白的寿衣沿着棺口轻飘飘地垂下,白布的前裙门扣上了地面,后裙门也同时被高高拉起,露出一双缠过了,又被放开的小脚来

那是从进庙以来,张道德第一次发出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哭喊。

叮——

那是一声,水滴过石的脆响。

庙内蓦地一暗,顶上高月也仿佛瞬间隐匿。张道德怔怔地看着脚下纵横交错的木板,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那是屋子的横梁。

他不由抬起头,顶上,是佛头的肉髻在火光下闪着点点金漆,一排排冷棺倒悬在头顶,供桌上的油灯飘起缕缕白烟,一路摇摇向上,而后正拂在了,旁边人的掌心。

那人有一双猎豹一样,金色的眼睛,让人一下就瞬间被摄去所有注意,紧接着才看见那张脸。

那是个像刀一样锋利的男人。

沉默,坚硬,一头干练的短发,肤色如蜜,阔肩蜂腰,下巴上一道泛白的伤口一直贯穿到锁骨,右耳上却戴了个女式的玉兰耳坠,黄豆大小的金玲此时正随着他的动作叮叮轻响。

他此时正仰着头,和头顶同样仰着头的长发男人遥遥相望着。

韦灵菳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姿态立刻轻松了下来,甚至有心思露出个混不吝的微笑。

“哟,醒了?这位‘恩公’,这次可真早。”

男人没理他,而是先打量了一眼四周,眼神扫过那些堪比爆破整改的遗骸,脸上顿时有些无语:“拆庙,你小心报应。”

出乎意料的,他的声音和外貌完全不同。语气慢悠悠,温吞吞的,甚至几乎是一字一句往外蹦了。

韦灵菳闻言一摊手,摆明了一副“有种打死我”的表情,还有心思告状:“这回可不是我一个人,喏,外头还有一个,你的孽缘。”

随着那人的出现,满屋嚣张的火光瞬间偃旗息鼓,乖巧地飘在一旁,撒出点点柔光。门外的身影又重新变得娇柔,语气更是欣喜:“昆郎君~”

来人于是慢慢地抬头,瞄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带丝毫波动,却是让人浑身骤然一凛,门外人滞了一下,连忙改口:“昆大哥。”

语气倒是正经了不少。

男人——昆祢看着她半晌,像是终于想起什么,点了点头:“哦,是你……髯娘。”

时隔多年再提起的名字,却是显得格外陌生,髯娘不由怔怔了半晌,像是被这一声瞬间拉回许多年前,长安城郊的白鹭宫。

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

是飞檐重宇,雕梁画柱,千顷良田万船金造就的白鹭宫。亦是一炭百千钱,织作不敢停的白鹭宫。

十三入宫墙,一转身朱门闭,台阶上就只有白头宫女在闲说玄宗。日升日落,天寒酷暑,其实原本是已经忍惯了的。直到那天,有个人喝醉了酒,趁着夜色越墙而来,踩着高不可攀的檐脊漫步而过。

如此放肆,如此从容,如此洒脱……

于是跪在檐下守门的孩子忍不住伸长了脖颈,呆呆地看着,甚至连炭火烧到了手背也不知道。

昆祢哦了一声,下一秒,张道德只觉得眼前一花,又重新回到了地面。他当即一个激灵,抽出手连退开好几步,警惕地看着男人。

可对方却像是毫不在乎,仰着头想了想:“我记得最后一次见时,你说想去周游四海,问我要的是一盏避祸灯,并没有延寿的作用。”

髯娘低头一笑:“是。当时您还说,奴的面相不像是能开窍的样子,不过平安过百年对凡人来说也是福气。那之后奴拿着灯,果然如您所说的那样,神鬼不侵,一路下南诏,过大食,还在那里嫁人生子,过了一辈子富贵日子。”

昆祢淡淡问道:“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满足,是啊……我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髯娘喃喃着,眼神透露出怀念,却是下一秒脸色骤然一变,带上了浓浓的痛苦,“可我又怎么能满足呢!”

如果她还是那个洒扫的小宫女,如果她从未见过“另一面”的风景,她当然能安心,嫁人生子,一辈子举案齐眉——可她见过了。

她见过破空而去,直插凌霄的神通,见过一翻手瞬息千里,无人可挡,最重要的是她曾经亲手握过那盏万物辟易,能够穿行在万军丛中,片叶不沾身的宝物,也用它享受过万人追捧,高高在上的快乐。

不是什么闺房子嗣的酸诗文,而是真正的,权力的快乐!

那是吞噬骨血的瘾,叫她如何能满足,怎么能放下,如何能……束手就死呢!

她豁然抬头,充血的眼中不甘裹挟着寒风瞬间而入,原本巍然不动的大门也在这一刻,砰的一声洞开。

门外,十三盏灯笼同时亮起,白惨惨的烛火映照见一地惨白。月影摇晃间,十三片白麻布飞起抖落在地,露出一只精巧硕大的宫灯,以及灯下一队干枯,细长,宛如油壶一样的身影。

韦灵菳眼神一动:“之前被北狼王张榜悬赏,灭门熬油的精怪……”

顶上的宫灯微微一闪,淡淡道:“好说,便是奴了。”

“奴自知不是经过开窍来的正统,不讨他们欢喜,却也一向规矩,即便取肉熬油,也都是从凡人里取的肉壳而已。明琩一味咄咄逼人,不过是觉得非我族类,想扣奴一个罪名,省下一个位置,奴岂能让他如愿!”

“可你确实不是他的族类,”昆祢低声道,“你是凡人。”

“我不是!”

十三只油壶猛然抬头,枯草般的长发瞬间落,露出的脖子上一个巨大的血红空洞冷冷看着他们。

“破茧成蝶,金鳞化龙,同样的来生,只要一经开窍,便是一天一地,怎么能说——”

“你开窍了吗?”

屋外寒风肃杀,灯火扑朔摇曳,一片死一样的静寂后,髯娘突然长叹一声,灯上簪花戴玉的仕女晃动着,似乎一瞬间变得有些疲惫。

“昆大哥你知道吗?拿灯的那天,你们走后我兴奋了好久,等天不亮就一路赶紧出了门。我怕骑马不诚心,一路靠腿走,又气自己走的太慢,生怕有人先一步,抢走了我想给你求的头签。

“我跪在庙里求菩萨,保佑昆祢大哥平安康健,保佑你找到自己一直要找的东西。后来我拿着你给的钱买了艘船,学着那些男人一样经商做事,大碗喝酒,大口骂人,什么也不怕,哪里都敢去,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有时候忍不住会去想。

“昆大哥,你这么厉害,一双手能在柳絮上画出牡丹花,再珍惜的材料也是翻手可得,可为什么给我做灯的时候,却偏偏只用了一张纸呢?”

那是张上好的剡溪藤纸,经过无数次的蒸煮,舂捣,纸张洁白,外涂白蜡,鸭蛋青色的花草精心涂抹得古朴典雅,足够风吹日晒几十年不腐不毁——也足够一个豆蔻少女,走完儿孙绕膝的一生。

“后来我明白了。你带我出来,是因为不想看人受苦,自己壁上观,给我做灯,是因为害怕外面世道艰难,而用纸,是因为你知道,我只能活这么久而已。”

美人面猛然抬头,眼中滴下血泪,“可我不甘心啊!”

蜉蝣何惧生死?因为它根本不知有四季轮回!

那日她跪在佛前如此虔心的祈祷,求太平,求今生,求来世,直到后来他幡然醒悟……自己现在过的日子,就是别人梦寐以求的来生!

怎能放手?怎能甘心!

于是忍过剥皮痛,钻心苦,白藤纸换成他山玉,寒铁打磨嵌上灯笼骨,精挑细选的肉灯台移动方便,唯有当时看似信手描成,撑架起一切的核心纹路却无法复原,只能一年又一年不断请人在上头堆砌,才能勉强维持原来的样子。

——直到今天。

十三个人影同时跪地,拖起一片哀凉的身影。灯上的人也同样低头,语气带着哀求希翼:“昆大哥,你曾说看我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妹子,如今到了这种天地生死的时候,妹子就斗胆再求您一次,请您再重开一次玉笔,用这些肉壳皮囊为我填内里,缝新身!”

昆祢的眼神从那张早已看不清本来的脸上滑过,半晌,缓缓摇头:“我帮不了你。”

髯娘脸色霍然抬头,眼神一瞬间闪出凶意。可昆祢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淡淡道:“死了一次的人,会是什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连自保都不能的人,就算给你重做,可你敢用吗?”

髯娘长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昆祢缓缓敲着一旁的棺盖,想了想道:“不过除了我以外,应该还有一个人,能有办法帮你。”

髯娘猛地抬头:“是谁?只要您说出来,不论天涯海角奴都会……”

“你也认识,”昆祢不紧不慢地道,“江东北狼王,明琩。”

韦灵菳不由轻笑出声:“早听说这位狼王爱收集奇书典籍。想来里头应该有不少你‘恩公’从前的墨宝。虽然不能完全一样,不过北狼王手下能工巧匠这么多,想来只是复原应该也不难。”

他的语气幸灾乐祸,髯娘几乎是下意识又要出手,却见昆祢的紧盯的眼神不由一顿,好气的同时,又有些索然无味。

“罢了。”她叹了口气,“奴虽然不是个善人,却还没有无耻到,要对着恩人下手的地步。只是昆大哥,外界都说你这次出来是场大阴谋,我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谈不上,”昆祢道,“只是曾经说好了,要和人看一场节会而已。”

髯娘闻言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一福身,昆祢望着那行身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不见了踪影,才淡淡开口:“你们两个,又要去哪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背后原本正蹑手蹑脚爬上窗的人当即一僵,张道德缓缓回头看向他们。

韦灵菳像是刚想起来,啊了一声:“哦对了,还有你们。我记得刚才那灯笼头好像招了个尸出来,你们两个碰到了没有?”

昆祢低声道:“髯娘的万阴之主,虽然是自封的,可确实有点偏法在身上,你们被沾上就中了毒,撑不过五天,还是跟我走……”

“看我暗器!”

张道德突然大吼一声,猛地一挥!凛冽的破空声当即响起,昆祢下意识后撤了一步,眼看着那半截板凳腿咕噜噜掉在地上,再一抬头,就只有跌跌撞撞跑远了的身影。

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喂,小碎嘴,我们只在这儿等一天,记得别迟到,否则死了可不管你。”

大轴戏的梆子声由急渐缓,直到终于停歇。

小路上,扛着板凳的人群正三两结队的向家走去,趿拉的脚步声中时不时混入两句沙荒腔走板的唱调,像是意犹未尽。

张道德两个你推我搡,一直冲到灯影处,才喘着粗气扑倒在地,只觉得像是一场大梦,光怪陆离。

他回家又复盘了半晌,自觉这一番经历很是波澜壮阔,简直值得一场连锣带鼓的大戏——还至少得是个压轴——于是心满意足地盯着亲娘的骂声,沉沉睡去。

直到深夜过半,半村才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同时惊醒。

老黄狗骂骂咧咧地跑到门前,当看清来人顿时夹紧尾巴。小二毛的娘一路狂奔入户,却在哭声惊喊中一抬头,正撞上同样造型的张道德母子。

两个孩子浑身滚烫,高烧更是起起退退,始终徘徊在四十往上。

本村的赤脚大夫翻箱倒柜只找出几片安乃近,最终只能苦笑着挠了挠头,委婉地劝说:“快带孩子去城里看看吧。再烧下去,就算捡回一条命,也要傻一辈子了。”

张家奶奶登时跌坐在地。

恍惚间,张道德只听间姑姑的啜泣:“……晚饭时候还好好的,吃了两块糕,喝了碗甜汤,还嚷着明儿要去打枣,结果我一回头,人就烧起来了。”

“问了常跟他们玩的几个小子没有?”

“问了,人家都去看戏了,就他俩没去。非去什么坟地庙里试胆,现在倒好,也不知道带出来了什么。你家道德还能动动,我家那个,现在已经连话都说不出了。”

黑暗中,内屋的张道德挣扎了许久,终于睁开了眼。

……

月亮悄无声息地下了山,再过不久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戏台子拆装上完毕,大圣爷正和红娘一起吆喝着往驴车上抬箱子,而除此之外四周只有一片宁静,连蚂蚱都不出一点声息。

小二毛醒来,是飘在村外的田垄。他迷迷瞪瞪,感受着吹来凉风,慢了半晌才低下头,看着身下那个老黄牛一样背着他的人影。

“德哥,你今天……又不去上学啊?”

张道德没有回答,只是浑身忍不住打着摆子,缓缓挪行在泥地里。他的眼前满是金星,耳边嗡嗡作响,可目标却是无比清晰。

他迈过了田垄,穿过了坟林地,一步一步走到了村外,走到了老庙前。

历经两代,百年风雨的殿宇,在褪去了朦胧的夜色后,显出更加一种清晰的破败。台阶上长满了青苔,两侧的石狮瘫倒,露出乌黑的泥印。而在门前,正站着两个人影,一黑一白,背着包袱,远远看着他们。

张道德于是没来由地长出了一口气,下一秒就眼前一黑,倒在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这是一个神佛不在的时代,也正是故事最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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