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玄转过身,面对师尊,眼中的锐利迅速敛去,换上惯常的温润,只是气息还未完全平复。
“弟子…阿澈职责所在。”他用了那个化名,语气却并无卑微,反而带着一丝执拗,“何况,弟子并非无力自保,亦能为师尊分忧。”
他仰着脸,看向苦山池,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亮。
像是在证明什么,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那道无形的界限。
苦山池沉默地看着他,碧眸深邃,映着纪玄此刻的模样。
片刻,他忽然抬手。
握住纪玄右手手腕,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拨开他的手指,令其手掌摊开。
而后屈起食指,用指节侧面,极轻、极快地,在纪玄刚才点开毒刃的右手食指指尖,擦了一下。
那里,因与毒刃硬碰,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痕。
“莽撞。”苦山池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毒刃阴秽,即便未破皮,其气亦可能侵染,下次不许。”
纪玄乖顺地眨了眨眼睛,手上还留着师尊手心的温度。
苦山池不再多言,走向码头边缘。
乌鳞舸悄然浮现。
纪玄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心头那点因擅自行动可能招致责备的忐忑散去。
他将指尖轻轻蜷起,仿佛想要留住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随即快步跟上了师尊的脚步。
乌鳞舸化作一道暗影,融入漆黑海面。
舸内。
苦山池将神骨碎片置于案上,并未急于查看,而是再次阖目。
纪玄则握着那瓶凝魄安神涎,靠在舸尾,望着舸外飞速倒退的流云,指腹摸索瓶身,又抬眼看向师尊。
无言。
乌鳞舸并未径直折向西南的郁州,而是依照苦山池的指令,略微偏转方向,朝着东方广袤肥沃的泽州驶去。
泽州,魔界东方门户,沃野千里,水网密布,受古渊水系滋养,加之魔尊百年经营,早已非外界臆想中贫瘠荒芜的模样。
此处是魔界重要的粮仓与安稳腹地,其安宁繁荣,关乎整个魔域根基。
荒川秽气与恶灵之患若已蔓延至人族地界,泽州亦需严查。
舸行云上,俯瞰下方。
渐入泽州地界,景象果然不同。
村落与城镇星罗棋布,道路宽阔平整,可见车马与低等魔物运输往来,秩序井然。
纪玄凭舸俯瞰,心中感慨。
这便是师尊治下的魔域一隅,这里有一种扎根于土地的强大生命力。
“先至州府。”苦山池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乌鳞舸微微调整方向,朝着泽州腹地一座气势恢宏的城池落去。
镇泽城。
城门口早有感应,并未阻拦,反而有一队身着制式玄甲、气息精悍的魔兵列队相迎,为首者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肃的魔将。
但苦山池并未在城门停留,乌鳞舸直接飞越城墙,落入城内核心区域一片肃穆的府邸之中。
这里是泽州镇守使的官邸。
两人刚落地,一道略显轻佻却带着恭敬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尊上驾临,属下有失远迎!”来人一身暗红锦袍,衣襟微敞,腰间松松垮垮系着镶有墨玉的腰带。
他面容俊美近乎妖异,眼尾微挑,唇边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头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绾,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正是泽州镇守魔将时琰。
他快步上前,正欲行礼,目光却扫到了苦山池身后的纪玄。
时琰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的眸子,在触及纪玄面容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随即浮起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直接略过了原本要对苦山池行的完整礼节,脚步一错,几乎是凑到了纪玄面前,上下打量:
“这…这是…小玄儿?!甜甜?!”他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真是你啊!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他伸手似乎想拍纪玄的肩膀,又碍于苦山池在侧,手悬在半空,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满溢出来,“好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尊上可算把你找…咳,带回来了!”
纪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熟稔叫得一怔。
记忆翻涌,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
魔宫中,似乎确有这么一位红袍耀眼,总爱逗弄小辈,却又在武技上给予过指点的时琰哥哥。
只是当年他还小,印象不算深刻。
“时琰…将军。”纪玄稳了稳神,露出一个礼貌却也带着点旧识重逢的浅笑,“好久不见。”
时琰身后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深灰色短打的清瘦少年探了探头,又迅速缩回去,只露出一双安静好奇的眼睛。
“什么将军不将军,生分了不是?”时琰笑吟吟地,这才转向苦山池,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语气却依然轻快,“尊上恕罪,属下见着小玄儿太高兴了,您可算把他带回来看看了,泽州这些年变化大,也该让他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