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骨头像是每天都泡在酸水里，疼痛是道时隐时现的影子，和足踝跟腱的肌群牵扯在一起，边走边痛地跟在夏柏林身后很久，久到最后成了习惯的麻木，能本能地被忽视掉。

发烧的时候需要自己爬起来吃药，如果在夏唯面前表现脆弱、失误，就会看见那双冰凉透亮的眼睛里，赫然的排斥和厌恶。

但夏唯对他是最好的，这个世界上除了夏唯，不会有人真的在某些时刻接受他。而那种瞬间被捕捉的眼神，只偶尔在夏唯状态不好时出现。

和夏唯对自己短暂的厌恶一样，任何情绪和身体不舒服的感受，都没到值得拿来说的程度。

人要正常地继续活着就不能谈论苦难，开了口，就要一直往外吐黑水了。

其实没人在意，只会远离麻烦。而夏柏林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就不说。

尤金抓住夏柏林的胳膊到处检查，手臂上没有任何痕迹，完整、干净，就像是尤金幻觉了一样。

“你搞安检啊？”夏柏林有些不耐烦地躲开。

尤金直接跳过了夏柏林的问题，找不到出血口，只能检查桌子边上有没有药物：“你没过度用药吧？”

“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任何伤害自己的行为，只是有点冷，烧点热的，暖和暖和。”

夏柏林原本就处于有些混乱，本能抗拒、回避的状态，说着就要往后躲，又耐不住尤金抓得非常扎实。

在夏柏林往后挣扎的时候，尤金顺着夏柏林遮掩动作的角度去看，忽然就看见夏柏林短裤侧线偏深的颜色，黑色布料上血痂凝固的晶体微微反光，而卷边底下有些斑驳的细条状发红的痂壳。

为了不留任何痕迹，创口似乎集中在腿侧，平时穿条底裤就能盖住的地方。

除了密密麻麻的竖线，还有贯穿其中的横纹，像是纹了一圈红荆棘。

夏柏林怎么想的？

察觉到尤金目光的偏移，夏柏林赶紧扯了一下裤子，试图胡扯转移注意力：“都说了就是保暖啊，你放个手容我穿个裤子呗？”

尤金感觉到夏柏林的胳膊在手里挣扎，他想尽量避免言辞过激引起的不必要冲突，但还是气得哭笑不得：“你能被自己这些理由说服吗？你需要给自己大腿来几刀才能取暖？还有那些封窗缝的胶又怎么解释呢？”

闻言夏柏林像是忽然就有些丧气。他干脆不挣扎，叹了口气，转头把窗户推开了。

尤金把人拽住：“你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我证明一下你确实想偏了。漏风太冷我才封的，就封了一半。你看我开得这么轻松，肯定不是为了焚炭，不然我肯定会封死的。至于腿呢，是不小心刮伤的。你看到的血是这边太干，我气血太足，流的鼻血。”

言罢夏柏林拍了拍胸脯，又歪着头摊开空出来的左手，满脸写着：你真的多想了。

夏柏林自我封闭的几天内，确实有过强烈的极端冲动，进行到一半又强行自我劝阻地放弃了，所以只封粘了一半的窗缝和门缝。

关于自我结束计划落地的失败，夏柏林看过很多现实案例，自己也失败过很多次。人想死的时候通常不会完全如意。

痛苦不具可比性，任何活着的人在各自系统里，都或早或晚地，必将面临独属于TA的那份苦痛和灾难。夏柏林就是很悲观的。

简单来说，人一生得吃完固定分量的苦才能毕业回到该去的地方而获得安宁，如果没吃够量，死都死不了。

每次采取行动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自己。

死而不得的痛苦是一种无奈至极后死寂一般的绝望和空洞感，灵魂就像被塞进了太空的真空玻璃罩里。多失败几次后，就是彻头彻尾的疲惫，所以夏柏林意识到自己很难成功后，已经很久没采取过行动了。

现在自己在异国他乡，更不会真的做什么。不然只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别给别人带来麻烦。

只是，从10月23日的那通电话之后，很多回忆又开始反刍，学业沟通上的压力、校园暴力笼罩下无论怎么正面自救都显得无措的孤立处境，那股隐隐烦躁的情绪和痛苦一直无法彻底消弭。

夏柏林对这种感觉很熟悉。于是他就把自己关了几天，期间用自伤缓解过心头失控的暴躁和怨恨。

有时候夏柏林也会很失控，可他害怕变得和Vivian或者代圣斌一样。

总之，夏柏林确实因为缓解情绪自伤了，但对尤金而言看上去就是他似乎是在尝试轻生。

这怎么解释都说不清楚。

“你觉得我会信吗？”沉默半晌，尤金果然问了一句。

屋外凛冽的风吹得烤盆里的炭火炽亮莹透，尤金略显烦躁地把被子卷起来，动作野蛮，粗鲁地把夏柏林裹起来。期间一言不发，等夏柏林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