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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梵音祈君安·寒灯映粥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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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是君王?还是……君子?抑或是……那个在她心中,与“父”并列的、特殊的“君”?

理智告诉他,这“君”字多半是泛指,或是某种尊称。可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朝着那个最不可能、却又最让他心悸的方向奔去——她在为他祈求平安!在他自己也深陷危局、朝不保夕的时候,在这佛前寂静的一角,她卸下所有防备与矜持,低声祈求的,除了父亲的安康,还有他的……平安!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甜蜜,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稳住几乎要失控的心神和狂跳的心脏。眼眶热得发烫,有什么东西拼命想要涌出来,却被他死死压住。

墙内的脚步声又响起了,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庵堂深处。木鱼声和诵经声重新响起,依旧悠远,清寂,仿佛刚才那一声低语,只是他极度思念下产生的幻觉。

侯炘在原地又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才踉跄着挪动脚步。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庵堂正门附近,那里有个小小的香火摊。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姑。侯炘摸出几个铜钱,投入功德箱,哑声道:“师太,我……想求支签。”

老尼姑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也不多问,指了指桌上的签筒。侯炘机械地摇动签筒,一支竹签“啪”地跳了出来。

他捡起竹签,递给老尼姑。老尼姑接过,看了看签号,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一张对应的签文纸,递给他。

侯炘展开。签文是下签。

上面画着一轮被浓重乌云遮挡得只剩下边缘一点模糊光晕的月亮,旁边题着四句偈语:

“皎皎一轮月,清辉耀九垠。

奈何云翳重,光华暂蒙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解语:“云遮皓月之象。主事有阻滞,前途晦暗,易遭遮蔽诬枉。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当守静待时,谨言慎行。”

云遮皓月……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刺,扎进侯炘的眼里、心里。这签文,何其精准,何其残酷地映照着他此刻的处境!他这轮本就微不足道的“月”,如今非但无法发光,反而被重重“云翳”(党争、猜忌、危险)包围遮蔽,稍有不慎,便是“污”与“折”的下场!

老尼姑见他面色难看,双手合十,轻声道:“施主,下签亦非绝路。佛祖示警,是提醒施主当下境遇。‘守静待时,谨言慎行’,便是破解之道。乌云终有散时,皎月自会重辉。施主保重。”

守静待时,谨言慎行……和太傅的“暂泊勿航”,和苏颐的“和光同尘”,和陆和林的“宜静”,和他自己写在纸上百遍的“慎”字,何其一致!

侯炘苦笑一下,对着老尼姑躬身一礼:“多谢师太指点。”他将签文仔细折好,放入怀中,仿佛要将这命运的警示贴身收藏,时刻提醒自己。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柳枝胡同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心头却仿佛被那签文和老尼姑的话,注入了一丝冰冷的清明。是的,乌云蔽月,前路晦暗。但除了“守静待时,谨言慎行”,他还能做什么?他必须像太傅叮嘱的那样,像陆和林警告的那样,像苏颐无声期盼的那样,好好地、谨慎地……活下去。

回到那处荒僻旧宅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小的院落笼罩在沉沉的暮色里,只有东厢房那扇破旧的窗户,透出一点温暖昏黄的灯光。

侯炘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堂屋的门开着,阿弃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屋角的小火炉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上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瓦罐。听到脚步声,阿弃抬起头,看到是侯炘,小脸上立刻露出欢喜和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先生!您回来啦!粥快好了,我今日跟隔壁婆婆学了一手,加了点菜叶和盐,闻着可香了!”

小小的火苗跳跃着,映着阿弃被烟熏得有点发黑的小脸,和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瓦罐里飘出米饭和青菜混合的、最简单却最实在的香气,在这清冷破败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一瞬间,侯炘那颗被朝局诡谲、佛前低语、下签警示搅得冰冷而纷乱的心,像是被这橘黄色的灯光和食物的热气,轻轻地、温柔地包裹住了。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钩心斗角,所有的爱恨痴缠,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破旧的、却暂时属于他们的天地之外。

这里没有太子监国的威仪,没有三皇子闭门的深意,没有太傅病中的谋划,也没有那一声佛前让他心魂俱颤的“愿君平安”……这里只有一盏灯,一罐粥,一个等着他回家、依赖他、也关心着他的孩子。

“嗯,回来了。”侯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走到火炉边,挨着阿弃坐下,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和冒着热气的粥罐。

“先生,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外面……又有什么事?”阿弃小心地问,眼里满是担忧。

侯炘摇摇头,伸手摸了摸阿弃的头,轻声道:“没什么大事。外头风大,有些凉。还是家里暖和。”

阿弃似懂非懂,但听到先生说“家里暖和”,便开心地笑了,用力点点头:“嗯!阿弃把炕也烧热了!先生喝了热粥,早点歇着!”

粥煮好了,阿弃小心翼翼地盛了两碗。清汤寡水,米粒不多,菜叶煮得发黄,却热气腾腾。侯炘接过碗,用勺子慢慢舀着,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水顺着食道滑下,一直暖到胃里,也似乎暖到了心里最冰冷坚硬的角落。

他吃着这最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一餐,看着阿弃小口小口喝粥的满足样子,忽然觉得,那些翻涌在朝堂之上、隐藏在朱门之后的惊涛骇浪,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阴谋与算计,那些求而不得、痛彻心扉的隐秘情愫,在这一刻,在这碗清粥的温热面前,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虚幻。

或许,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面目。无论外面如何天翻地覆,如何诡谲难测,回到这小小的“家”里,还能有一盏灯为你亮着,还有一个人为你煮一罐热粥,等你回来,问你一句冷暖。

这,就是他如今能抓住的、最真实的温暖,也是支撑着他,在这“云遮皓月”的晦暗前路中,继续走下去的、微薄却坚韧的力量。

他慢慢喝完粥,将碗轻轻放在一旁。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但屋里,灯还亮着,粥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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