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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和光同尘训·玉佩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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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炘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婉拒道:“周前辈盛情,学生心领。只是近日编纂事务繁杂,又偶感风寒,精神不济,恐扫了诸位雅兴,还是改日吧。”

周编修笑容不变,却压低了些声音:“侯侍读莫要推辞。今晚……太子殿下或许也会微服前来,听听诸位的高论。这可是难得的机缘啊。”他特意强调了“太子殿下”四个字。

太子?侯炘的心猛地一紧。这是明晃晃的拉拢了!三皇子刚力挺了他,太子这边立刻就来示好(或者说试探、争抢)。他若不去,便是公然不给太子面子;若去了,在三皇子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一瞬间,侯炘觉得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这官场,真是步步惊心,处处陷阱。

最终,他还是去了。不是他想攀附,而是他不能不去。得罪太子的风险,他目前承担不起。他只能硬着头皮,抱着万分谨慎的态度,踏入了周编修那布置得颇为雅致的书房。

雅集上果然多是熟面孔,几位翰林院的同僚,还有几位东宫的属官和与太子亲近的文人。气氛看似轻松,谈诗论画,但侯炘能感觉到,许多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酒过三巡,诗兴渐起。有人提议以“秋菊”为题,限韵作诗。轮到侯炘时,他心中早有计较,提笔写了一首中规中矩、赞美秋菊凌霜傲骨的诗,辞藻华美,立意端正,却毫无锋芒,也看不出任何政治倾向,就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

诗作传看,众人纷纷客套称赞“侯侍读果然才思敏捷”、“字字珠玑”,但侯炘能看出,那些称赞背后,多少有些失望和了然——这小子,滑头得很。

果然,坐在主位那位一直含笑不语、气质雍容的华服青年(虽微服,但气度不凡,侯炘猜测很可能就是太子),在看了他的诗后,也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句“清新雅致”,便不再多言。

雅集接近尾声时,太子示意身旁侍从。侍从捧出一个锦盒,走到侯炘面前。太子温和道:“侯侍读诗作清新,才学俱佳。这枚玉佩,乃孤平日随身之物,今日赠与侍读,盼你持身如玉,才华愈发精进,将来为朝廷多多效力。”

那是一枚质地上乘、雕工精美的羊脂白玉佩,温润生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更代表着太子的赏识与恩宠。

满座目光再次聚焦。侯炘能感觉到周编修等人眼中的热切与期待,也能想象到,若他此刻推辞或表现出一丝犹豫,会是什么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下,双手接过锦盒,声音平稳无波:“微臣谢太子殿下厚赐!殿下勉励,臣定当铭记于心,勤勉王事,以报天恩。”措辞与接受三皇子赠砚时几乎一模一样。

太子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赁住的小屋,侯炘才觉得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他打开锦盒,看着那枚在灯下流转着柔和光华的玉佩,只觉得那光芒冰冷刺骨,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他不能戴,也不敢戴。戴上,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他投靠了太子。他将玉佩从锦盒中取出,找来一个更不起眼的旧木匣,将玉佩放进去,锁好,然后塞到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里,与灰尘和杂物为伍。

束之高阁,不见天日。就像他此刻的心境,只能将所有的警惕、不安、如履薄冰的感受,深深埋藏。

阿弃见他回来后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怎么了?是不是……那位‘雅集’上的大人们,为难您了?”

侯炘看着阿弃纯真担忧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摸了摸阿弃的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人在江湖,有时候,不想做的事也得做,不想说的话也得说。阿弃,你记住,将来长大了,无论做什么,心里都要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外面看着再热闹、再光鲜的东西,未必就是好的。”

阿弃似懂非懂,却认真地点点头:“阿弃记住了。先生教过,‘慎独’。阿弃心里有先生教的‘人’字,一撇一捺,站得正。”

侯炘欣慰地笑了笑,心里却更添沉重。连阿弃都懂得“慎独”,懂得“人”字要站得正。可他自己,如今却被迫在这权力的夹缝中,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如走钢丝。

是夜,他辗转难眠。闭上眼,就是三皇子温和却深沉的目光,太子矜贵而莫测的笑容,周编修等人热切又复杂的眼神,还有苏颐那清泠的“木秀于林”、“和光同尘”的告诫……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中央,四面八方都是丝线,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朦胧中,他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独自站在一处悬崖边的钢丝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钢丝颤颤巍巍,狂风呼啸,吹得他摇摇欲坠。左边是三皇子微笑着伸出手,右边是太子矜持地递来橄榄枝,可无论他偏向哪一边,脚下的钢丝都剧烈晃动,几欲断裂。而远处,苏颐的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下,看着他,眼中似有悲悯,却无法靠近……

他猛地惊醒,坐在床上,冷汗涔涔。

窗外,夜色正浓,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沉重地回响。

他知道,从接受“舆地边防”子卷主编的那一刻起,从他踏入周编修的“文渊雅集”、接过太子玉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法回头地,卷入了这场刚刚拉开序幕、却已暗流汹涌的夺嫡风暴之中。

前路是更猛烈的“风”。他这棵刚刚冒头、还远远谈不上“秀”的树木,该如何在风中存活,又不迷失自己的方向?

他望着黑暗中虚空的一点,仿佛在问自己,也仿佛在问那不可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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